相府,东苑书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苏彦宁端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整理着昨夜从通州码头那场血雨腥风中带回来的战利品。
“楼主,您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香菱将一杯刚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恭敬地放在苏彦宁的手边,“那二十万石掺了沙子的毒粮,已经全部秘密藏入了玉泉山下户部尚书林正德的私家庄园地窖之中。咱们的人还特意在地窖门口,伪造了几道凌乱的车辙印和搬运痕迹,足以让任何前来查探的人相信,这里刚刚进行过一场大规模的物资转移。”
苏彦宁没有立刻端起茶杯,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精致的紫檀木密盒上。她伸出纤纤玉指,优雅地将一张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地契原件,平平整整地放入了密盒的最底层。
“香菱,你看清楚,这是什么?”苏彦宁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香菱凑近一看,惊讶地低呼出声:“楼主!这……这不是玉泉山那座私家庄园的地契吗?!而且上面写的,是户部尚书林正德的名字!这东西怎么会在我们手里?”
“自然是昨夜从林正德那座庄园的暗格里,‘顺手’拿回来的。”苏彦宁冷笑一声,她又拿起桌案上那本早已被她翻阅了无数遍的、记载着军饷掉包计划的秘密账册和信件,仔细地将其折叠好,放入了密盒的中层。
“有了这份地契,就等于向所有人证明,那座藏匿了二十万石毒粮的庄园,是林正德名下无可争议的私产。再加上这本记录了他与江南钱家暗中勾结、商议掉包军饷的账册和密信……”
苏彦宁顿了顿,最后从一个不起眼的布袋中,掏出了那几十片从旧官服上剪下来的、带有户部尚书私人印鉴的残破布条。她将这些布条随意地撒在了密盒的最上层。
“楼主,您这是……”香菱不解地看着那些破旧的布条。
“这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苏彦宁的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的精光,“这些布条,是从林正德穿过的旧官服上剪下来的。昨夜,我已经命人将它们隐蔽地缝入了那二十万石毒粮的粮袋夹层之中。等会儿朝堂之上,只要父亲将这密盒呈上,父皇派人去玉泉山抄家搜查时,不仅能搜出那二十万石毒粮,更能从粮袋的夹层里,搜出这些带有林正德私人印鉴的布条!物证、人证、旁证,环环相扣!我倒要看看,他林正德长了一百张嘴,要如何向暴怒的父皇解释,他这监守自盗、贪墨军饷的滔天大罪!”
“楼主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香菱听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中第一次对“算无遗策”这四个字,有了深刻的理解。
苏彦宁满意地锁上了密盒,她抬起头,看向了一直静立在书房角落阴影中的一个中年文士。
那人正是相府的首席幕僚,陈先生。
“陈先生,我交代你的事情,都记下了吗?”苏彦宁的声音依旧平淡。
“回大小姐,属下都已记下。”陈先生恭敬地躬身行礼,他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敬畏与折服。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柔弱的相府嫡女,竟然在短短数日之内,布下了如此惊天动地、足以颠覆朝堂格局的连环杀局。
“很好。”苏彦宁将那本她连夜从缴获的账册中提取出来的、记载着户部尚书暗中提拔的六部底层官员受贿名单的册子,递给了陈先生,“这本名单,你替我转交给父亲。告诉他,等林正德倒台之后,户部必然会空出大量的职位。让他拿着这份名单,按图索骥,将这些受过林正德恩惠、屁股底下不干净的官员,或威逼,或利诱,全部收为己用。我要相府的势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接管整个户部!”
“属下明白!这正是协助相爷扩大在六部实际控制权的绝佳契机!大小姐此举,当真是高瞻远瞩!”陈先生接过名单,激动地说道。
“至于这只密盒……”苏彦宁将那只紫檀木密盒推到陈先生面前,冷静地吩咐道,“现在时辰尚早,父亲应该还在前院用早膳。你立刻拿着它去前院,就跟父亲说,这是你昨夜从一个神秘的线人手中,截获的关于户部尚书林正德贪墨军饷的致命铁证。记住,一定要在父亲登轿前往皇宫参加早朝之前,让他亲眼看到这密盒里的东西。”
“大小姐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说。”陈先生郑重地接过密盒,重重地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绝不辜负大小姐的信任!”
半个时辰后,相府前院。
苏相刚刚用完早膳,正准备在下人的伺候下,登轿前往皇宫参加今日的早朝。
“相爷请留步!”
首席幕僚陈先生手捧着那只紫檀木密盒,匆忙地从月亮门后跑了出来,神色凝重。
“何事如此惊慌?”苏相微微皱了皱眉,对陈先生这略显失态的举动有些不满。
“相爷!十万火急!”陈先生走到苏相面前,将手中的密盒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强烈的激动,“相爷,您看!这是属下昨夜从一个神秘的线人手中,截获的关于户部尚书林正德的惊天线报!这里面的东西,足以将他一击毙命!”
“哦?”苏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接过密盒,熟练地打开了锁扣。
当他看到最上层那些熟悉的、带有林正德私人印鉴的残破布条时,他的眉头瞬间紧锁。当他拿起中层那封详细记载了掉包计划的密信和账册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而当他看到最底层那张写着林正德名字的玉泉山私庄地契原件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恐怖的亮光!
“好!好一个林正德!好一个三皇子!”苏相猛地合上密盒,双手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本相正愁找不到机会彻底扳倒这对狼狈为奸的舅甥,没想到他们自己却把这么大的一个把柄送到了本相的手里!有了这份铁证,今日的早朝之上,本相定要让那林正德死无葬身之地!”
苏相珍重地将密盒揣入怀中,他那原本因为苏婉儿之事而显得有些颓废的腰背,在这一刻瞬间挺得笔直。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找回了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生杀予夺的巅峰状态。
他大步流星地登上那顶八抬大轿,威严地喝道:“起轿!上朝!”
就在苏相的轿子浩浩荡荡地离府之时,京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国子监附近的书肆与茶楼内,一场由听风楼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哎,你听说了吗?京郊的玉泉山下,昨夜一场暴雨过后,竟然一夜之间,盛开了上百株罕见的双色牡丹!那花开得,一半是火红,一半是雪白,简直是神仙手段啊!”一名伪装成贩卖花草商贩的听风楼探子,在国子监门口最大的书肆内,大声地对着周围的客人炫耀道。
“真的假的?双色牡丹?我只在古籍上见过记载,那可是祥瑞之兆啊!”一名正在选购笔墨的年轻书生好奇地凑了过来。
“千真万确!我早上出城去采花,亲眼所见!那场面,啧啧,简直是人间仙境!只可惜啊,我听山下的老农说,这种神仙花,花期极短,只有一日。过了今天,怕是就要凋谢了。”商贩惋惜地摇了摇头。
此言一出,整个书肆瞬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花期只有一日?那还等什么?如此祥瑞奇景,若能亲眼一见,再以此为题赋诗一首,定能名动京城啊!”
“走走走!同去!同去!我这就去隔壁的茶楼,把李兄和王兄他们都叫上!此等盛事,岂能错过?!”
一时间,“玉泉山惊现双色牡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国子监内的数百名太学生,本就精力旺盛,又自诩风流雅士,听闻此等奇闻异事,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瞬间来了浓厚的游玩与作诗的兴趣。
“诸位同窗!玉泉山天降祥瑞,此乃我等读书人之幸事!我提议,咱们即刻结伴前往,在那牡丹花海之中,效仿古人,举办一场曲水流觞的春日诗会,岂不美哉?!”一名在太学生中颇有威望的学子,振臂一呼。
“好!周兄此言大善!”
“同去!同去!”
数百名太学生一拍即合,兴奋地自发组织起来。他们租赁了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直奔京郊玉泉山而去。
当这支庞大的车队抵达玉泉山脚下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听风楼探子,立刻伪装成好心的当地村民迎了上去。
“哎呀,各位公子,你们也是来看那双色牡丹的吗?”探子热情地指着一条平坦的山路说道,“沿着这条路往上走,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坡,有块开阔的空地,那里不仅地势平坦,视野绝佳,最重要的是,它紧邻着一座气派的私家庄园。那庄园的高墙正好能替各位公子挡住山风,是举办诗会的绝佳之地啊!”
“哦?多谢老乡指点!”
太学生们不疑有他,兴奋地顺着探子指引的路线,将诗会的举办地点,精准地设立在了那座紧邻着户部尚书林正德私家庄园高墙外的空地上。
不过片刻功夫,数百名太学生便在庄园外摆开了数十张桌案,他们饮酒作诗,高谈阔论,场面热闹。
而此刻,苏彦宁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之巅,她冷冷地看着山下那人群密集、情绪高涨的诗会现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人证,物证,舆论……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
“林正德,萧玦,我为你们准备的断头台,已经搭好了。”
“接下来,就该请你们……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