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敢不敢娶我

陆野并没有像魏大壮那样暴躁地驱赶。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塔一般挡在车灯前。他没有挥舞手臂，也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微微眯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借着刺眼的车灯光线，上上下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他的目光极其犀利，仿佛两把锐利的冰刀，直接穿透了沈秋月凌乱不堪的发丝和那件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单薄的旧衣衫，一眼看穿了她骨子里深藏的恐惧与决绝。

陆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手中死死攥着的那把生锈的剪刀。那把剪刀的尖端并没有对准外人，而是死死地抵着她自己的手心。因为用力过猛，她的指缝间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迹，一滴一滴地砸在尘土里。他也看到了她单薄的肩膀在夜风中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然倔强地昂着头，双脚像是在泥土里生了根一样，不肯挪动半步。

这种姿态，让陆野原本冷漠如铁的心中，突兀地划过一丝异样。

他在这十里八乡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怕他、躲他、在背后咒骂他的人，也见惯了那些为了钱财利益跑来讨好他、巴结他的人，却唯独从未见过眼前这种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半夜三更跑来拦他车头的女人。

“野哥！你还愣着干什么！”魏大壮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大声喊道，“这疯婆子摆明了是来找茬的！你别看她是个娘们儿就心软，咱们车上可是满载的货！万一被她碰瓷惹来公安，咱们这趟就白跑了！让我上去把她踹进沟里！”

“你给我闭嘴，退后。”陆野微微侧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魏大壮咬了咬牙，只能愤愤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依旧不停地咒骂：“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这么个神经病！”

此时，周围聚集来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议论的声浪也越来越大。有人举着煤油灯往前凑了凑，彻底认出了沈秋月的脸，恶毒的揣测声立刻像绿头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大家快看啊！我就说没认错，真的是沈国富家那个刚退了婚的大闺女，沈秋月！”一个干瘦的婆子扯着尖锐的嗓门喊了起来。

“哎哟，这丫头今天白天在订婚宴上闹得还不够丢人吗？把李家建军的脸都抓破了，婚书也撕了！大半夜的又跑到村口来拦陆野的车，她是不是白天受了刺激，彻底疯了啊？”

“我看她不是疯了，她是穷疯了想讹人！”另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大声嘲笑道，“你们想想，沈国富家那个宝贝儿子沈宝库，不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吗？肯定是李家那边的彩礼黄了，沈家还不清赌债，就把主意打到陆野头上了！谁不知道陆野跑车赚了钱？这丫头肯定是想故意往车头上撞，好讹陆野一笔钱去填她弟弟的窟窿！”

“不要脸！真是太不要脸了！”一个大娘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白天看着可怜兮兮的，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拿自己的命出来碰瓷，沈家这是想钱想疯了吧！陆野，你可千万别上当，这种烂心肝的女人，撞死她都是脏了你的车轱辘！”

“就是！一个刚被退婚的破鞋，名声早就烂透了，现在还跑出来拦男人的车，简直是伤风败俗！沈国富也不嫌丢人，怎么不拿根绳子把她拴在家里！”

这些恶毒的言语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把看不见的尖刀，铺天盖地地朝着沈秋月刺去。然而，面对这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指责，沈秋月却没有分神分毫。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陆野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在全场死一般的注视下，沈秋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她没有像村民们预想的那样哭诉自己的遭遇以求同情，没有跪在地上求饶，更没有被这些恶言恶语击溃。她反而当着魏大壮、陆野以及周围所有看热闹的村民的面，紧紧握着那把沾血的剪刀，毫不退缩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直接缩短了与陆野之间的距离。

她迎着陆野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身体的颤抖，让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变得异常清晰而坚定。

“我没有疯，我也不是来讹钱的！”沈秋月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嘶哑，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陆野，我今天半夜逃出来拦你的车，是来找你的。”

“找我们野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找我们野哥！”魏大壮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沈秋月破口大骂，“你一个刚被退婚的女人，大半夜找一个大老爷们，你要不要脸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秋月连眼角都没有施舍给魏大壮，她死死地盯着陆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陆野，我需要你的庇护。我要嫁给你，做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魏大壮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直接砸在脚背上，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你……你大半夜拦车，就是为了跟我们野哥逼婚？！你这女人脑子进水了吧！”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人群中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猛烈的惊呼声。

“我的老天爷啊！我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沈家这丫头居然当众要嫁给陆野？”

“疯了！绝对是疯了！一个黄花大闺女，不，一个刚退婚的女人，居然上赶着要嫁给咱们村的活阎王？她难道不知道陆野打起人来有多狠吗？”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是不是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就能拿捏住陆野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名声！”

沈秋月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哗，她挺直了脊梁，对着陆野继续说道，话语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乞求，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你们都在笑我。但我今天就算把话全撂在这里！沈国富和张桂芬为了给沈宝库还五百块钱的赌债，打算明天天一亮，就把我像畜生一样卖给邻村那个打死过三个老婆的瘸腿老鳏夫！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人看，只当我是换钱的物件！”

听到这话，人群中的议论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五百块钱卖给瘸腿老鳏夫？这事儿要是真的，那沈家两口子的心肠也太歹毒了。

沈秋月没有停顿，她的声音在夜风中越发高亢：“我白天退了李家的婚，李建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如果自己一个人跑，没有户口本，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迟早会被他们抓回来打死。我没有退路了！”

“这跟野哥有什么关系？”魏大壮忍不住插嘴道，“你倒霉是你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把我们野哥拖下水？你不仅带个恶毒的爹妈，还惹了李家！你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我们野哥凭什么要娶你这个麻烦精回去供着？”

“就凭我能干活，能吃苦，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名分，给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沈秋月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沈秋月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直逼陆野的眼眸，“我只要一张结婚证！只要我成了你陆野名正言顺的合法妻子，沈国富和张桂芬就再也没有资格卖我！那个人贩子老鳏夫也休想碰我一根指头！李家的人见了我也得绕道走！”

魏大壮气极反笑：“你想得倒美！你想拿我们野哥当挡箭牌？你也不看看你惹的都是些什么麻烦！五百块钱的赌债，还有那不讲理的沈家人，这烂摊子谁敢接？”

“怎么？大名鼎鼎的活阎王，居然也会怕麻烦吗？”沈秋月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挑衅的意味。她扬起下巴，直视着那个高大如山的男人，“村里人都说你陆野胆大包天，连公社的干部都不放在眼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今天看来，原来传闻都是假的。”

“你放屁！我们野哥什么时候怕过！”魏大壮怒吼道。

沈秋月根本不看他，只是死死锁定陆野，抛出了最后一句致命的质问：“既然不怕，那你敢不敢接下我这个麻烦？敢不敢娶我这个刚退婚、名声狼藉的女人？敢不敢用你陆野的名字，彻底断了沈家卖女和李家纠缠的念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足以震惊整个时代的话，掷地有声地砸在了陆野的面前。

“陆野，你敢不敢娶我！”

这句掷地有声的“你敢不敢娶我”，仿佛一道震天动地的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深夜里，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魏大壮惊得连手里的烟头掉在了鞋面上都没有察觉，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僵在原地。

周围的村民们更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沈秋月，觉得这沈家丫头绝对是彻底疯了，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陆野说话，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吗！

然而，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陆野，面对这句充满了挑衅与决绝的逼婚，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暴怒，没有动手，原本冷漠如冰、毫无波澜的表情，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戾气的眸子，在今夜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那深邃的瞳孔在车灯的映照下微微收缩，清晰地倒映出眼前这个衣衫单薄、手握剪刀、眼神却如烈火般燃烧的女人。

陆野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将他视作洪水猛兽、对他避之不及的小沈村里，竟然会有人敢这样毫不避讳地直视他的眼睛；更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女人，敢在这样的深夜，用这样惨烈而又决绝的方式，向他逼婚。

她明明弱小得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抵挡不住，明明身体还在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发抖，可她身上那份超乎常理的胆色，那眼神中透出的、在绝望中疯狂挣扎求生的勃勃生命力，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撞击了他那颗早已在世态炎凉中变得麻木冷硬的心。

陆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沈秋月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浓厚的兴趣与震撼，在他的胸腔里疯狂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