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护心古镜

叶倾铃死死捂住小腹，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一般瘫软在沙发的角落里。

那团一直安静潜伏在她子宫里的阴影，就在刚刚，极其清晰地翻转了一下。那绝不是新生命孕育跳动的温暖，而是一块千年寒冰在她体内强行舒展躯体。彻骨的阴寒顺着她的血管疯狂逆流，直逼心脏。

“我本该是个死人……”叶倾铃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失去所有焦距，空洞地盯着满屋子刺眼的红布。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上下牙齿不住地磕碰，“我这十八年，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全都是从地底借来的。我根本算不上一个活人，我只是一个替那个怪物孕育鬼种的容器，对不对？”

张岚英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庞，泪水顺着指缝大滴大滴地砸在地板上。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此刻每一个字都是在往女儿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为什么是我……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救活！”叶倾铃情绪彻底崩溃，绝望的质问在压抑的客厅里来回激荡，“如果十八年前我直接死了，就不会有今天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那个东西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他随时会撕开我的身体爬出来！我害怕！妈，我真的好害怕！”

“倾铃，别说了！是妈对不起你，是妈自私！”张岚英膝行上前，想要把女儿抱进怀里，却被叶倾铃身上散发出的极寒之气逼得完全无法靠近。

一直沉默地站在墙角的叶震，猛地转过身。他脸上的颓废与绝望在这一刻被一种极其骇人的决绝所彻底取代。他没有去搀扶地上痛哭的妻子，也没有回应女儿崩溃的质问，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卧。

叶倾铃瑟缩在沙发角落，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父亲的背影。

主卧里传来翻找重物的动静。片刻之后，叶震去而复返。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大步走到叶倾铃面前。

叶震单膝跪地，强行拉开叶倾铃死死捂住小腹的双手。

“爸，你要干什么……”叶倾铃虚弱地挣扎着往后缩。

“戴上它！别乱动！”叶震语气严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手里的东西直接挂在叶倾铃的脖子上。那是一块成人掌心大小的古旧护心镜。镜面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般的裂纹，边缘更是生满了厚厚的铜锈斑块，透着一股古老而极其沉重的气息。

这块满是铜锈的护心镜刚一贴上叶倾铃锁骨处的皮肤，异变陡生。

叶倾铃猛地瞪大眼睛。一股极其醇厚、炽热的暖流，顺着护心镜贴合的皮肤位置瞬间迸发出来。这股暖流如同初升的烈阳，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入她的四肢百骸。

原本在她小腹处疯狂肆虐、不断翻滚的阴冷气流，在这股暖流的强势镇压下，竟然开始迅速退缩。那团极其嚣张的冰冷死物，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忌惮的天敌，停止了翻转，重新蜷缩成一团死寂的阴影，蛰伏在子宫深处不再动弹。

剧烈的绞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叶倾铃僵硬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丝活人的温度。她大口喘息着，低头看向胸前那块丑陋破旧的护心镜。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叶倾铃紧紧抓住护心镜的边缘，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叶震神色极其严肃，他死死盯着叶倾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诫：“这是你奶奶当年从阴婆婆那里求来的。这十八年，一直压在我的床板底下的暗格里。阴婆婆当年交代过，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绝对不能拿出来见光。”

“它能挡住那个东西吗？”叶倾铃声音发颤。

“它能护住你最后的心脉不被阴气彻底侵蚀。”叶震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倾铃，你给我仔细听好。从现在开始，这块护心镜就是你的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你是洗澡、睡觉，还是换衣服，这块护心镜绝对、绝对不能离开你的身体半寸！你听明白了吗！”

叶震的语气极其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凶狠的警告意味。

“我记住了。我绝对不摘下来。”叶倾铃用力点头，双手死死捂住胸前的护心镜。

叶震看着女儿稍微恢复血色的脸庞，转头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张岚英。夫妻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说话，却传递出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读懂的惨烈决绝。

“岚英，起来。把家里所有的门窗再检查一遍。”叶震一把将妻子从地上拉起来，“你守着倾铃，哪里都不要去。我下楼一趟。”

“震哥，你要去干什么？”张岚英一把抓住叶震的手臂，眼神里满是惊恐，“外面那个东西肯定还在盯着我们，你现在出去会没命的！”

“我必须去。”叶震轻轻挣开妻子的手，“阴婆婆当年不仅留了这块护心镜，还在楼下留了保命的后手。现在时间到了，我得把它挖出来。”

叶震转身走向阳台，在杂物堆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铁锹。他拎着铁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开防盗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重重关严。

楼道里漆黑一片，感应灯早已彻底损坏。叶震凭借着记忆，摸黑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走进深夜极其阴冷的住宅小区。

今夜没有月光，整个小区死寂得如同大型坟场。

叶震握紧铁锹，径直走向小区花坛角落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属阴，这棵老槐树在小区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枝叶极其繁茂，白日里也透着一股阴森气。叶震走到树干前，深吸一口气，举起铁锹，对准树根下方的位置狠狠铲了下去。

泥土常年不见阳光，坚硬且冰冷。叶震咬紧牙关，一锹接着一锹地疯狂挖掘。泥土翻飞，他的虎口很快被震得发麻，额头上布满冷汗。

不知挖了多久，铁锹的边缘终于触碰到了某个坚硬的物体，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叶震动作一顿，立刻扔下铁锹，直接用双手在冰冷的泥土里快速扒拉。锋利的石块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混着泥土，他却毫无察觉。

片刻之后，一个长条形的物体被他从深深的树坑里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被陈旧红布层层包裹的黑木匣子。红布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符咒，经过十八年地下水汽的侵蚀，符咒上的朱砂字迹早已褪色模糊，却依然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感。

这就是当年阴婆婆施展“借阴命”邪术后，亲手埋在属阴的老槐树下，留给叶家唯一的保命后手。阴婆婆当年再三嘱咐，契约一旦结成，不可违背。这个匣子里的东西，是留给叶家人收尸用的，绝不可妄动。

叶震跪在泥泞的树坑边，用流血的双手用力拍去木匣子表面的厚重泥土。他死死盯着那些褪色的符咒，眼神中的决绝越发浓烈。

去他妈的契约！

去他妈的冥界鬼王！

只要他叶震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被活生生拖进地狱去配冥婚，更不可能让她去孕育什么鬼胎！

叶震将沉重的黑木匣子紧紧抱在怀里，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回单元楼。

回到家中，张岚英立刻迎了上来。当她看到叶震怀里那个贴满符咒的黑木匣子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苍白，连连后退了两步。

“震哥……你真的把它挖出来了。阴婆婆说过，动了这个东西，就等于公然撕毁契约，那东西会把我们全家杀绝的！”张岚英浑身颤抖，压低声音说道。

叶震将黑木匣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没有理会上面的泥土弄脏了玻璃。

他抬起头，眼神极其坚定地看向张岚英：“岚英，契约已经到期了，就算我们不动这个匣子，倾铃今晚也难逃一死。你难道真要看着那个怪物剖开倾铃的肚子爬出来吗？”

张岚英看着躺在沙发上虚弱不堪的女儿，眼泪再次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鲜血的铁锈味，才猛地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夫妻俩通过这一个对视，彻底达成了一致。他们决定彻底违背当年那份血腥的契约。哪怕拼上这两条老命，哪怕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他们也要为女儿保住这条命。

叶震走到沙发前，看着紧紧握着护心镜的叶倾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倾铃，你仔细听着。”叶震蹲下身，直视女儿的眼睛，“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当年的事情是阴婆婆一手操办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情还没有到完全绝望的地步。”

“你们要去哪？”叶倾铃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语气里的异样，立刻紧张起来。

“阴婆婆多年前就已经搬到了邻市的远郊。我和你妈现在必须连夜开车过去找她。只有她知道怎么破解这该死的契约，怎么把你肚子里的死胎除掉。”叶震撒谎的时候，眼神极其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不行！现在外面那么危险，那个人肯定就在附近盯着我们，你们这个时候出去找人，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叶倾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张岚英立刻上前，用力按住女儿的肩膀。

“倾铃，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受不了长途颠簸。你身上的阴气太重，跟着我们反而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张岚英顺着叶震的话，狠下心继续撒谎，“你留在家里是最安全的。家里有门神，有红布封着，你脖子上还有护心镜。只要你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他暂时进不来。”

“可是……”

“没有可是！”叶震厉声打断叶倾铃的话，“时间来不及了，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等我们回来！”

叶倾铃看着父母极其严厉却充满担忧的脸庞，最终无力地妥协了。她紧紧握着胸前的护心镜，红着眼睛点头：“好。我等你们回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叶震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抱起茶几上那个沉重的黑木匣子，走到玄关处换鞋。

张岚英跟在叶震身后。在拉开防盗门的那一瞬间，张岚英回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那一记眼神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留恋、不舍与诀别。

“把门反锁好。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无论谁来敲门，绝对不要开！”叶震站在门外，做出了最后的严厉嘱咐。

防盗门重重关上。

叶震和张岚英并没有走向停车场。他们根本没有打算去邻市找什么阴婆婆。阴婆婆在十八年前施展完借阴命的邪术后，早就遭到反噬暴毙而亡了。

他们要带着这个最后也是最危险的筹码，去跟那个凌驾于冥界之上的恐怖存在，进行一场九死一生的谈判。

试图为女儿争取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