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互相搀扶着,朝着荒原中央那条通往天际广播中枢的诡异公路前进。
刚踏上路面,苏盈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空间拉扯。她低头一看,夜沉整个人突然“扁”了下去,变成了毫无厚度的2D纸片人。原本霸气的黑炎特效也缩成一团剪纸般的黑色色块,贴在他侧面,像劣质的手工贴纸。
“夜沉?!”苏盈惊呼,伸手去抓,却只摸到一层薄薄的纸感。
纸片夜沉试图抬手,动作却像皮影戏里侧身挥扇,只能左右平移。他想开口,声音却被压成单薄的电子音:“别碰我,这状态恶心。”
欧小阳盯着那张只有侧脸轮廓的纸片夜沉,肩膀抖了抖,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现在看起来像在给自己扇风……”
话音未落,欧小阳自己的身体也骤然扁平,变成一条长条形的纸片咸鱼,直接贴在路面上,随公路的微风左右飘荡。他慌忙用纸片手臂扒拉路面,却只能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救,救命!我变成风筝了!苏盈快拉我!”
曲非一边挥手驱赶突然弹出的半透明对话框,一边咬牙切齿:“别笑了!这些弹窗全是遗言!‘我不想死’、‘导演再给我个机会’恶心死了!苏盈,你不是有高维视野吗?快指路,这破路一会儿2D一会儿3D,我脚下这个坑刚才是3D的,现在又变2D了!”
苏盈强迫自己冷静,她视野里的辅助线在疯狂闪烁:“左前方三步,跳!那里暂时是3D!曲非,先把欧小阳捡起来,别让他飘走!夜沉你先别动,我来想办法。”
纸片夜沉侧着身子平移到她脚边,声音从单薄的纸面里闷闷传出:“别把我当地图折。”
“来不及了。”苏盈蹲下,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张纸片夜沉,像叠被子一样把他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自己外套口袋,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小火苗的纸片眼睛,“忍一忍,过了这段不稳定区我立刻放你出来。”
口袋里传来压抑到极点的电子音:“苏盈你死定了。”
苏盈咬唇,强忍笑意:“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杀我,但先活下去再说。曲非,抓紧欧小阳!我们冲!”
曲非一把捞起飘在半空的纸片欧小阳,像拎咸鱼干一样夹在腋下:“欧小阳,你再飘我直接把你当书签夹书里了!”
欧小阳的纸片脸扭曲:“别!别夹!我怕被压扁!”
三人(加两张纸片)在维度错乱的公路上跳跃前进,每一次落脚都要赌路面会不会突然变2D把他们卡进地缝。那些幽灵对话框越聚越多,像苍蝇一样围着他们嗡嗡乱飞。
“烦死了!”曲非又拍散一个写着“请别删我,我还有番外没写完”的弹窗,“苏盈,这些都是被抹除者的遗言吗?看着怪可怜的……”
苏盈喘着气:“可怜归可怜,我们不救他们,他们也不会救我们。集中精神,前方五十米有个稳定3D区,冲过去!”
终于,他们踉跄着冲进公路中段的“浮空废墟”区域。
这里物理引擎彻底失效,所有物体都处于微重力漂浮状态。四人像在真空里游泳一样,笨拙地划向废墟中心一座断裂的欧式庭院。
庭院里,几个身穿华丽礼服的女性NPC正围坐在只有一半桌腿的圆桌旁,进行一场永不结束的茶会。她们的建模严重崩坏:有的手臂反关节扭曲,有的脸部只剩一张漂浮的嘴。
其中一位名为“艾娃”的前代女主角,脸部从中间撕裂,露出内部黑色线框,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坐姿。她端着空茶杯,缓缓转向苏盈等人,用那只不断闪烁的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高维的来客……”艾娃的声音带着旧时代回响般的质感,“我闻到了羡慕的气息。你身上有我们永远触碰不到的真实。”
苏盈漂浮到她面前,谨慎开口:“你是前代的玩家?”
艾娃的裂开的脸部弯起一个悲凉的弧度:“曾经是。现在只是被遗忘的残档。”她抬起闪烁的手,掌心托出一枚散发旧时代光泽的记忆芯片,“这是我们所有被删者的存在证明。带走它吧,至少,让有人记得我们曾经活过。”
欧小阳下意识往前一冲:“苏盈,我们……”
夜沉突然抬手,拦住他。
他沉默着漂浮到艾娃面前,伸出已经开始出现马赛克的机械臂。
“给我。”他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温度。
艾娃愣了愣,随即轻轻将芯片放在他掌心。
夜沉没有犹豫,另一只手直接撕开自己手臂外壳。滚烫的线路暴露在空气中,火花四溅。他将芯片硬生生按进核心接口。
电流瞬间炸开,黑烟从接口冒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像被高压电持续贯穿。
苏盈急了:“夜沉!你疯了?!没有辅助接口会烧坏核心的!”
夜沉咬紧牙关,硬是没吭一声。芯片强行读取带来的剧痛让他瞳孔收缩,但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属于旧时代亡灵的重量。
几秒后,电流平息。
夜沉缓缓松开手,接口冒着青烟重新闭合。他看向苏盈,声音沙哑却清晰:
“现在,我替他们记着了。”
艾娃的裂开的脸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她身体开始缓慢分解成光点,却没有恐惧。
“谢谢你,不服的后来者。”
光点散尽,只剩空茶杯漂浮在半空。
庭院陷入死寂。
曲非轻声问:“夜沉疼吗?”
夜沉活动了一下手臂,马赛克处闪烁得更严重了:“疼。但值得。”
苏盈看着他,喉咙发紧:“你总是这样一句话不说就替所有人扛。”
夜沉别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闭嘴。继续走。”
欧小阳小心翼翼地飘到夜沉身边:“夜沉哥你现在是不是能听见那些被删掉的人的声音了?”
夜沉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
“他们在说别停下。”
苏盈深吸一口气,望向公路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广播中枢。
“那我们就不停。”
四人重新聚拢,在微重力的废墟中,一点点向终点漂去。夜沉的机械臂里,多了一份旧时代亡灵的重量,也多了一份更沉、更烈的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