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一种是电流贯穿四肢百骸，将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烧灼成焦炭的生理性崩毁。另一种，是冰冷的湖水倒灌口鼻，剥夺最后一丝空气，令人窒息沉沦的绝望。
两种截然不同的死亡体验，此刻却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反复撕扯着简宁濒临涣散的意识。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金石。感官被禁锢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唯有耳边一个女人凄切的哭声，如同穿透浓雾的灯塔，执拗地将她从沉沦中一次次拉回。
“昕儿，我的昕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好不好？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御医说再不醒来……不，不会的，你不会舍得丢下娘一个人的……”
那声音温柔又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憔悴。
“都是娘不好，娘不该同意你去看什么劳什子的花灯会，要不是为了赴那靖安侯府的约，我的昕儿怎么会失足落水……你若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谁？谁在哭？昕儿又是谁？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简宁脑中炸开，紧接着，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海，蛮横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云启国，镇国公府，嫡女苏雨昕。年方十五，容貌倾城，三天前于上元灯会失足落入太液湖，被救起后便一直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而床边这个自称“娘”的女人，便是当今镇国公夫人，苏雨昕的生母，林婉清。

简宁，不，或许现在应该叫苏雨昕了。她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奋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睑。
映入眼帘的，是古朴繁复的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视野缓缓移动，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角落里吞吐着袅袅青烟的鎏金瑞兽香炉，以及窗边那架名贵的十二扇紫檀嵌玉石花鸟围屏。
一切都与脑海中涌入的记忆完美重合。
她真的穿越了。
“昕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一声惊喜交加的呼喊将她的思绪拉回。
林婉清那张保养得宜、本该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憔悴与泪痕，一双漂亮的凤眼又红又肿，像是熟透了的桃子。她看到苏雨昕睁眼，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方温热布巾都掉在了地上。
“快！快去请国公爷和御医！告诉他们，小姐醒了！小姐醒了！”林婉清语无伦次地对着门外高声喊道。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杂乱而欣喜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林婉清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苏雨昕的额头，那双柔软的、带着暖意的掌心贴上来，反复确认着女儿的体温。
“太好了，烧退了，真的退了……我的昕儿，你可吓死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灼热地砸在苏雨昕的手背上。
苏雨昕的心脏，被那滚烫的泪水烫得猛地一缩。
在二十一世纪，她叫简宁，是个父母离异、各自组建新家后便再也无人问津的孤女。她习惯了出租屋的冰冷，习惯了生病时一个人喝白开水，习惯了除夕夜里泡一碗速食面。
爱是什么？
是奢侈品，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自称“娘”的女人，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用她毫不掩饰的泪水，用她掌心毫无保留的温暖，正向她传递着一种汹涌得近乎溺人的情感。
这就是……母爱吗？
一种源自现代人本能的防备，让苏雨昕的身体肌肉瞬间紧绷。她的眼神下意识地想要闪躲，想要避开这种过于炽热和陌生的关怀。
然而，就在她即将付诸行动的前一秒，她看到了林婉清眼底那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担忧与疼惜。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
她要留住这份温暖。
不惜一切代价。
几乎是瞬间，苏雨昕调动了毕生所有的演技与自控力。她强行命令自己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神中的戒备与疏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大病初愈后的茫然与脆弱。
“娘……”
她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充满了对眼前人最纯粹的依赖。
“欸！娘在，娘在这里！”林婉清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生怕错过一个字，“昕儿，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告诉娘。”
“水……”苏雨昕只虚弱地说了一个字。

“对对对，水，还有药！御医说了，你醒来后就要立刻把药喝了。”

林婉清像是才想起这件顶顶重要的大事，连忙转身从旁边丫鬟早已备好的托盘上，亲手端起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碗还很烫，她却毫不在意，只用嘴唇凑到碗边试了试温度，又觉得不妥，便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放在唇边细细地吹着。

那双曾经只会品鉴最名贵的珠宝、翻阅最深奥的佛经的手，此刻却笨拙又虔诚地做着伺候人的活计。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她觉得温度刚刚好，才小心翼翼地将汤匙递到苏雨昕的嘴边。

“昕儿乖，来，把药喝了。这是刘御医开的方子，娘让人加了最好的蜂蜜，不苦的。喝了药，身体才能好得快。”林婉清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哄劝孩子的耐心。

面对那黑褐色的药汁，苏雨昕没有半分犹豫。

在现代社会，她连陌生人递来的一瓶矿泉水都不会喝。可现在，她却无比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带着微苦与一丝甘甜的药液滑入喉中。

她甚至配合地微微仰头，将一整勺汤药都咽了下去，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她昏沉的脑袋，带来一阵眩晕。

“慢点，慢点喝，不着急。”林婉清见她如此配合，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一丝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她满脸的疲惫，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了光彩。

她又舀起一勺，继续耐心地吹凉。

“我们昕儿最是怕苦了，小时候喝药，总要闹上一整天，非得你父亲扮成大老虎，才能哄着你喝下一小口。”林婉清一边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女儿的旧事，语气里满是宠溺。

“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知道娘担心，所以不忍心再让娘操心了？我的昕儿，真是长大了。”

苏雨昕安静地听着，顺从地喝下第二勺，第三勺……

她将那个属于古代闺阁嫡女苏雨昕的、娇气又任性的人设牢牢记在心里，然后用自己此刻的乖巧顺从，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比。

她要让这位母亲相信，她的女儿在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后，变得懂事了，变得更贴心了。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林婉清放下药碗，又立刻端过温水，伺候她漱了口，最后拿起一颗蜜饯，亲自喂到她的嘴里。

“甜不甜？”

“甜。”苏雨昕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许多。她看着林婉清，那双继承了母亲的漂亮凤眼里，盈满了水光和孺慕之情，“娘，药是苦的，可被娘喂到嘴里，就一点也不苦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婉清强撑了三天的情绪闸门。

“我的好女儿……”

林婉清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苏雨昕紧紧搂进怀里。那是一个属于母亲的、柔软又温暖的拥抱，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味道。

“你吓死娘了……真的吓死娘了……”林婉清的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嚎啕，泪水浸湿了女儿的鬓发，“我求遍了满天神佛，我说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命……只要你好好的，要娘做什么都行……”

苏雨昕僵硬地被她抱着。

她这一生，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最初的本能是抗拒，是推开。

可鼻尖萦绕的属于母亲的独特气息，耳边那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哭诉，让她伸到一半的手，缓缓地、试探性地，最终坚定地，环住了林婉清的后背。

她学着记忆里苏雨昕撒娇的样子，将脸颊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用尽全身力气，扮演着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的、需要母亲安抚的、脆弱的女儿。

“娘，别哭……”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了令人心疼的沙哑，“你一哭，昕儿的心也跟着疼了。你看你，眼睛都肿成什么样了？都……都不漂亮了。”

林婉清被她这句孩子气的抱怨逗得一噎，哭声瞬间止住，变成了又哭又笑。

“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娘漂不漂亮。”她松开苏雨昕，捧着她的脸，用手背胡乱地抹掉自己的眼泪，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女儿的脸色。

“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

苏雨昕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地看着她，轻声说：“看见娘，就不疼了。只是……娘，你清减了好多，眼下都是青的。你是不是……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她没有说自己有多难受，反而第一时间去关心母亲的状态。

林婉清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了一下，又酸又软，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的女儿，真的不一样了。

“娘不累，只要你醒过来，娘就一点也不累。”林婉清握住她微凉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捂着，“你再躺一会儿，国公爷和御医马上就到了。等你好了，娘带你去城外跑马，给你买全京城最好看的珠花，你要什么，娘都给你。”

“我不要珠花，也不要跑马。”苏雨昕轻轻地回握住母亲的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依恋。

“那你要什么？”

苏雨昕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开口。

“我只要娘，好好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