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昕那句轻柔而坚定的“我只要娘,好好陪着我”,让林婉清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春水。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房门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少年略显急切的催促。
“父亲,您走快些!妹妹醒了,您怎么还跟在后面踱步!”
话音未落,门帘被猛地掀开。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与苏雨昕有七分相似的锦衣少年,正是镇国公世子苏逸尘。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身后跟着一位身形魁梧、气势沉凝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着一袭玄色武将常服,腰间束着麒麟纹宽腰带,即便是在自家后宅,那股常年浸淫沙场的铁血与威严依旧无法完全收敛。他便是云启国的擎天玉柱,镇国公苏靖。
苏靖的目光在踏入房间的一瞬间,就牢牢锁定了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儿。他那张因常年发号施令而显得无比严肃的脸庞上,肌肉线条紧绷着,似乎在拼尽全力地想要挤出一个温和的表情,结果却显得有些怪异和僵硬。
“昕儿。”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快步走到床边,却又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仿佛怕自己身上的煞气惊扰了女儿。他将手里捧着的一个巨大锦盒,有些笨拙地放在了旁边的桌案上,动作生疏得像个初次上阵的新兵。
“咳,为父……为父去库房里给你挑了些药材。”苏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粗粝,“都是些百年份的人参和天山雪莲,你身子虚,让厨房给你炖汤喝,能补补元气。”
与父亲的内敛笨拙截然不同,苏逸尘一冲到床边,就献宝似的将怀里抱着的、叮叮当当的一大堆东西尽数铺在了床榻的内侧。
“妹妹!你快看!这是我给你找来的好东西!”他拿起一个木制的小鸟,拧动发条,那小鸟便在床上扑腾着翅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叫声,“这是玲珑阁新出的机关雀,好玩吧?”
他又拿起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话本:“还有这个,《霸道将军爱上我》,听说现在京城里的小姐们都爱看这个!我给你弄来了全套!你躺着无聊正好可以翻翻。”
苏逸尘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甚至学着戏台上的丑角,扭动身子做了个滑稽的动作,希望能引得妹妹一笑。
林婉清看着丈夫和儿子一个比一个笨拙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轻轻拍了下苏逸尘的胳膊,嗔怪道:“你这孩子,妹妹才刚醒,身子还弱着,哪里有精神看这些。还有你父亲,拿那么贵重的药材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军功赏赐呢。”
苏靖被妻子说得有些不自在,一张脸绷得更紧了,嘴上却辩解道:“胡说!给女儿的东西,哪里分什么贵重不贵重。”
“就是就是!”苏逸尘立刻附和,他凑到苏雨昕面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妹妹,你别理他们。你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天上的月亮哥哥摘不下来,但太液湖里的锦鲤,哥哥可以给你捞一整船回来!谁让你掉下去,咱们就把那里的鱼都捞干净,给你出气!”
苏雨昕静静地躺在床上,被母亲、父亲和兄长包围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暖流,从心脏的位置涌向四肢百骸。
在现代,她是多余的。父母各自的新家庭里,都有了更受宠爱的孩子。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野草,自生自灭。
可在这里,她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宝。
父亲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表达着最深沉的爱。他拿来了世间最顶级的药材,那是他认知里最好的东西,就像他用生命去捍卫疆土一样,他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来守护他的女儿。
兄长用他最直接的方式,展现着最热烈的关怀。他搜罗来全京城最新奇的玩意儿,用最夸张的动作,只为博她一笑,仿佛只要她开心,他就能上天入地。
这不是演戏,不是客套。
苏雨昕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肢体动作。父亲站立时紧绷的背脊,在看到她时有了瞬间的松弛;兄长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焦急与疼爱。
这是真的。
这份偏爱,毫无保留,不计得失。
她内心里那个空洞了二十多年的角落,在这一刻,被彻底填满了。
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她必须完美地扮演好“苏雨昕”这个角色。
于是,她先是将目光转向那位高大威严、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父亲。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缓缓地、轻轻地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安心又依赖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一缕春风,瞬间吹散了苏靖周身那股冷硬的铁血之气。
苏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也终于透出如释重负的柔光。
“嗯,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反复念叨着,仿佛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而后,苏寄雨昕又将视线投向苏逸尘铺在床上的那些玩具。她没有去看那本名字听起来就很离谱的话本,而是伸出有些无力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还在扑腾翅膀的机关雀。
她的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与欣喜,仿佛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木头玩具,而是世间最有趣的珍宝。
“哥哥……”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病中的虚弱,却透着一股小女孩的娇憨,“这个小鸟,真好看。”
苏逸尘看到妹妹终于对自己带来的东西有了反应,顿时喜上眉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挑的!”他立刻拿起另一个机关匣子,“妹妹你看这个,这叫‘九连环’,比鲁班锁还难解。不过你别怕,哥哥已经研究透了,等你好了,我教你怎么玩。”
“还有这个,西洋来的万花筒,能看到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呢!”
苏逸尘像是找到了表现自己的舞台,一件一件地介绍着,恨不得把所有玩具的乐趣都立刻展示给妹妹看。
苏雨昕的反应极为精准。她对父亲的威严报以微笑,让他安心;对兄长的活泼报以兴趣,让他满足。她就像一个最优秀的舵手,轻而易举地将父兄的注意力与疼爱,完全牵引到了自己身上。
林婉清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一个赛一个地献殷勤,而女儿又乖巧地一一回应,欣慰地直抹眼泪。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让昕儿好好休息。她才刚醒,哪有那么多精力应付你们。”林婉清开口赶人,语气却充满了笑意。
“我不累。”苏雨昕立刻拉住母亲的袖子,看向父亲和兄长,轻声说,“看到父亲和哥哥,昕儿心里就踏实了,一点也不觉得累。”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苏靖和苏逸尘的心坎里。
苏靖那张严肃的脸,彻底柔和下来。他上前两步,终于走到了床边,伸出宽厚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极其珍重地、轻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头顶。
“好孩子,是爹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苏逸尘则干脆坐到了床沿边上,拿起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苏雨昕嘴边,继续哄道:“妹妹张嘴,这是西域进贡的,可甜了!吃了它,病气就全飞走了!”
苏雨昕顺从地张口吃下,甜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
她被母亲温柔地调整着枕头,被兄长投喂着水果,而被云启国无数将士视为神明的镇国公,正站在一旁,目光专注地看着她,随时准备满足她的任何需求。
这一刻,她不再是现代那个孤立无援的简宁。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苏雨昕。
是这个家里,被所有人捧在掌心,独一无二的珍宝。
她彻底融入了这个身份,并且,享受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