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囚笼

时间，在静谧的香气中悄然流淌。
当更夫的梆子声在遥远的街角敲响第四下时，已是丑时。
林婉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拍打了女儿的后背足足半个时辰。她的手臂早已酸麻，但她没有停下，直到她清晰地感觉到，女儿的呼吸节奏从短促变得悠长，彻底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态。
她停下手部动作，又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
女儿的眉头舒展开了，眼球也不再转动，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林婉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滑出被子外的一截手臂轻轻放回被褥中，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够侵入。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席卷而来。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本想回自己房里歇息，可又不放心离开女儿。
最终，她只是将外袍脱下，搭在床沿边，然后就那样侧着身，将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趴在床沿边，进入了浅浅的睡眠。
房间里，只剩下香炉中偶尔发出的、银丝炭燃烧时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熟睡”的苏雨昕，在那双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之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月光下，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反而清明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她只是偏过头，借着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安静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母亲。
月光下，林婉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倦色难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角，因为这几日的操劳，生出了几道细微的纹路。即便是睡着了，她的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始终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旧在为女儿的安危而担忧。
她的手，就搭在苏雨昕的被角上。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充满了防御和保护意味的姿态。仿佛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她就能在第一时间惊醒，将女儿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苏雨昕的目光，从母亲紧蹙的眉头，滑到她微白的鬓角，最后，落在了那只搭在被角上的手上。
她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对眼前的画面进行冷酷的逻辑运算。
林婉清，她的母亲，正在为了她的“心理创伤”而耗尽心神。
这种付出，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爱，全部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由苏雨昕自己亲手编织的表象之上。
而此时，她脑海中那串猩红的数字，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当前剩余时间：六十二小时三十七分零九秒。】
从系统发布任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伪装和对抗中，就这么流逝了。
苏雨昕清晰地认识到，如果她不能在剩下的六十二个小时里完成那个该死的任务，那么，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系统将执行它的“灵魂抹杀程序”。
届时，她会彻底消失。
而眼前这位为她耗尽心神的母亲，将会面临什么？
她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守护了一整夜的女儿，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尸体。
那种失而复得，再到彻底失去的绝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母亲。
然后呢？
镇国公府的内部结构，将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苏靖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加暴戾，将怒火倾泻到整个朝堂；苏逸尘可能会一蹶不振，失去所有的少年意气。
这个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温暖的家，会因为她的“消失”，而分崩离析。
这种由客观事实推导出的、冰冷的未来，在苏雨昕的心理层面，瞬间转化为山崩海啸般的愧疚情绪。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卑劣的骗子，正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用谎言换来的、无比珍贵的亲情。
而与此同时，那不断减少的死亡倒计时，又像一把锋利的刀，时时刻刻悬在她的头顶，激发着她灵魂最深处的求生本能。
【要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愧疚与恐惧的交织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苏雨昕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动作的幅度小到了极致，生怕惊醒了趴在床边的母亲。
她看着林婉清，看着这个为了她而憔悴不堪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娘，”她在心里无声地说道，“对不起。”
“但是，我不能让您再次失去我。”
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寻找着解决任务的唯一可行方案。
时间，只剩下两天多一点。
地点，是守卫森严、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镇国公府。
目标，是一头能一口锁喉的成年野狼。
而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少女。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
【除非……】
苏雨昕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了京郊西山的方向。
她必须出去。
而且，必须是以一种合情合理、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方式，离开这座固若金汤的“囚笼”。
“生病”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她可以借口自己病情反复，需要去京郊的温泉别院静养。那里守卫相对松懈，且距离西山更近。
但是，她刚刚才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正在好转”的迹象，如果立刻又“病情加重”，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反而引起林婉清的怀疑？
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否决了。
林婉清已经认定她有心理创伤，这种病症，本就时好时坏，反复无常。
苏雨昕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终究还是要利用这份沉重的母爱，去为自己的求生之路，铺设第一块垫脚石。
“青儿。”她对着门外，用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青儿立刻就有了反应。
“小姐？您醒了？”
“嗯……”苏雨昕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应答，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由小及大，由弱变强，最后演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架势。
趴在床边的林婉清，被这剧烈的咳嗽声瞬间惊醒。
“昕儿！昕儿你怎么了？！”她猛地直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一阵头晕目眩，但她顾不上这些，立刻转身去扶女儿。
“娘……我……咳咳……”苏雨昕一边咳嗽，一边紧紧抓住母亲的手，那双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惊恐的泪水，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娘……我梦到……我又掉进水里了……好冷……好黑……我喘不过气……”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剑，狠狠地插进了林婉清的心里。
“不怕，不怕，昕儿，那只是梦，都是假的。”林婉清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心疼得无以复加，“娘在这里，你看清楚，这里是家里，很暖和。”
“不……不是假的……”苏雨昕在母亲的怀里拼命摇头，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我好像……又闻到那股水草的腥味了……好难受……我不想待在屋子里……我想出去……”
她的眼神涣散，表情痛苦，完美地演绎出了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在噩梦惊醒后的所有症状。
林婉清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的自责和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以为静息凝神香已经起了作用，却没想到，那噩梦的根源，已经深植于女儿的内心，不是一炉香料就能轻易驱散的。
“好，好，我们出去，我们不待在屋子里。”林婉清立刻做出了决定，她对着冲进来的青儿和李嬷嬷厉声吩咐道，“快！去备车！再去别院，把温泉水提前烧好！”
“夫人，这三更半夜的……”李嬷嬷有些迟疑。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林婉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昕儿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立刻！马上！去京郊的温泉别院！”
她转回头，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
“昕儿乖，别怕。娘这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暖和的、有阳光的地方，那里没有湖水，也没有黑暗。”
苏雨昕将脸埋在母亲的怀里，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成功的微光。
第一步，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