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昕在林婉清的怀中“瑟瑟发抖”,眼角的余光却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了那古朴繁复的拔步床帐顶上。
那里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将她牢牢地包裹在内。
她的思绪,却在这一刻,飘回了那个孤单而冰冷的现代世界。
她想起了自己租住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冬夜里,窗户漏风,她只能裹紧身上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一个人瑟瑟发抖。
她想起了自己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却依旧要强撑着去公司上班。因为请一天假,就会被扣掉三百块钱的全勤奖。那三百块,是她下半个月的饭钱。
她想起了过年时,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餐馆里,吃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速食水饺。周围是别人的阖家欢乐,而她,只是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那些孤立无援的记忆,像是一帧帧黑白的默片,在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然后,画面定格。
定格在眼前这张堆满了柔软锦被的大床上,定格在母亲温暖而焦急的怀抱里,定格在父亲那双总是为她而担忧的深邃眼眸中。
苏雨昕的大脑,开始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冷酷的数据对比。
【对比项一:生存环境。】
【现代:恶劣。情感支持:零。物质保障:低。】
【当前:优渥。情感支持:极高。物质保障:极高。】
【对比项二:未来预期。】
【现代:未知。大概率在孤独与疲惫中缓慢消耗生命。】
【当前:明确。作为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她将拥有顺遂安稳、荣华富贵的一生。】
【最终结论:当前世界提供的亲情、温暖与优渥生活,具备严格的时效性。】
而维持这份时效性的唯一前置条件,就是系统发布的那个该死的、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猎杀成年野狼。
若条件未达成,七十二小时(现在只剩下六十多个小时)后,系统将强制清零。
她将失去这一切。
不仅是失去,她还会被“抹杀”,彻底地、从所有维度上消失。
苏雨昕缓缓地,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握成拳、藏在袖管中的左手。
掌心处,四个半月形的血痕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她停止了用指甲掐掌心的自虐行为,任由那股熟悉的、刺痛后的麻痹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
血液,重新开始在她的指尖循环。
那种冰冷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她在意识中,向系统下达了第一个主动的指令。
“系统,报时。”
【当前剩余时间:六十一小时四十八分二十二秒。】
冰冷的数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
“调取镇国公府护卫调度规律。”
【数据检索中……镇国公府目前为最高警戒状态。府内巡逻分为明暗两组。明组由府兵担任,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巡逻路线覆盖所有主干道与院墙。暗组由暗卫担任,人数不详,负责高点监控与流动哨,无固定规律。】
“调取苏逸尘日常活动轨迹。”
【数据检索中……苏逸尘,镇国公世子。日常活动主要分为三部分:上午,随苏靖在兵部或京郊大营处理军务;下午,在府内演武场练武或与京中子弟外出骑射;晚间,无固定安排。】
“调取京郊西山地形资料。”
【数据检索中……京郊西山,山势连绵,林木茂密。东侧坡缓,多为猎户活动区域。西侧与北侧地势险峻,多为悬崖峭壁,人迹罕至,是大型猛兽的主要栖息地。】
一条条清晰的数据,在苏雨昕的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张巨大的信息网。
她那属于现代人的、被各种信息流训练出来的逻辑分析能力,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
她彻底摒弃了之前那种想要逃避、想要依赖的怯懦心理。
她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如果她不敢去面对那头会咬断骨头的野狼,如果她无法战胜自己对杀生的本能抗拒,那么,她将面临的,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死亡。
更重要的是,她会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去眼前这个唯一给予过她温暖的家人。
她会再一次,变回那个在黑暗中无人问津的、孤单的简宁。
不。
她绝不允许。
【第一执行目标:独立猎杀成年野狼。】
这个念头,不再是被迫接受的指令,而是她自己主动设定的、唯一的生存目标。
既然是死局,那就在这死局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苏雨昕的大脑,开始飞速构建具体的行动预案。
首先,她需要离开这座铜墙铁壁般的镇国公府。她刚刚那一场“表演”,已经成功地让林婉清做出了带她去温泉别院的决定。
其次,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她能够接近西山,并且,最好能有一个“人证”,证明她在某个时间段内,有独自行动的可能。
这个“人证”,不能是府里的下人,因为他们会寸步不离。
那么,最佳人选,只剩下一个人——苏逸尘。
她的兄长,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对她宠溺到毫无原则的镇国公世子。
“娘……”
苏雨昕从林婉清的怀里微微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楚楚可怜。
“娘,我……我想见哥哥。”
林婉清正忙着指挥下人收拾行装,听到女儿的要求,没有丝毫怀疑,只以为她是受了惊吓,想要寻求兄长的安慰。
“好,好,娘这就让人去叫他。”林婉清立刻对李嬷嬷吩咐道,“快去把世子爷请过来,就说小姐想他了。”
苏逸尘来得很快,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身上还穿着寝衣,外面只胡乱披了一件外袍。
“妹妹!怎么了?我听说你又做噩梦了?”他一冲进来,就直接奔到床边,满脸都是焦急。
苏雨昕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
“我在呢,我在呢!”苏逸尘立刻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别怕,就是个梦而已。有哥哥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的身。”
苏雨昕摇了摇头,眼泪又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
“哥哥,我不是怕那个……我只是……我只是想起一件事。”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
“什么事?你说,只要哥哥能办到,一定给你办!”
苏雨昕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期盼和脆弱的眼神看着他。
“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生辰,你在西山猎了一头通体雪白的狐狸,把那张狐皮送给了我?”
苏逸尘一愣,随即点头:“当然记得!那可是哥哥我蹲守了三天三夜才猎到的宝贝,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张那么漂亮的狐皮了!”
“那张狐皮……我把它做成了一个暖手捂。”苏雨昕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是……可是前几日我落水,好像把那个暖手捂也弄丢了。我……我好喜欢那个,那是哥哥送我的……”
她一边说,一边委屈地撇起了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我想把它找回来。哥哥,你再带我去一次西山,好不好?我们再去找一头那样的白狐狸……”
这个请求,在此时此刻,显得极其的幼稚和任性。
但在苏逸尘听来,却是妹妹在极度恐惧之下,试图抓住一丝美好回忆的救命稻草。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
“不就是一头白狐狸吗!多大点事儿!妹妹你别哭了,等你身体好些,哥哥这就带你去!别说一头,十头哥哥也给你猎回来!”
苏雨昕的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精光。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要的,就是苏逸尘,带她去西山。
因为只有跟着他,她才有机会,摆脱所有人的视线,独自一人,去完成那场属于她自己的,血腥狩猎。
第三部分:筹谋借力与推迟的军务(17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