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部署

镇国公府，世子书房。
与苏雨昕闺房内的温婉宁谧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巨大的楠木沙盘横陈在屋子正中央，山川走势、关隘要塞被精细地堆叠出来。
苏逸尘已经褪去了方才在妹妹面前的惫懒，他神色冷峻，右手捏着几枚朱红色的战术小旗，目光如利刃般划过沙盘上的西山坐标。
“报——！”
两名身穿灰色常服、脚蹬快靴的斥候快步入门，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厚重卷宗高举过顶。
“禀世子，这是潜伏在京郊西山附近的暗哨刚刚送回的密报。”
苏逸尘接过卷宗，修长的手指精准一撕。他迅速浏览着纸上的内容，原本就冷硬的眉眼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深沉。
“西山脚下那三个村落，流民的数量还在增加？”
左侧的斥候低头回禀道：“是，世子。这三日内，又新添了近百名青壮年，且皆非拖家带口。更诡异的是，这些流民并不在白日里耕作乞讨，反而每至深夜，山谷深处便有炉火光亮闪烁。”
苏逸尘冷笑一声，指着卷宗上一行物资消耗的数据，沉声问道：“这些‘流民’，一天要消耗两百斤木炭和大量的生铁料？他们这是在逃难，还是在给本世子造反？”
“属下等抵近侦察，确实在附近发现了私造铁器的痕迹，虽然他们做得隐秘，但那股焦炭味是瞒不住人的。而且，其中几人虎口生有厚茧，步履沉稳，分明是常年拿刀的练家子。”
苏逸尘猛地将那枚红色小旗插在了沙盘上西山外围的一个坐标点上，力道之大，令红旗的木杆都微微颤动。
“这绝非寻常流民。能有这种组织力，且敢在天子脚下私铸兵刃的，除了边境那帮死灰复燃的黑风寨马贼，本世子想不出第二家。”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案，提笔在特制的军令纸上挥毫而就。
“黑风寨那帮杂碎，前年被父亲带兵剿了老窝，剩下的残部竟然勾结了吏部魏家那帮老狐狸，想在京郊建立据点，作为牵制镇国公府的棋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苏逸尘将写好的军令猛地拍在桌上，声若寒冰。
“传我令下去！调集城防营五百名精锐，全数换上便装，由副将林冲率领，带齐神臂弩和引火物。次日凌晨寅时末，对西山坐标区域进行合围。本世子要的是一网打尽，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属下领命！”两名斥候接过盖了世子私印的军令，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退出书房。
书房重归寂静，但那股凝重的气氛并未散去。苏逸尘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将挂在那里的佩剑取下。这柄长剑跟随他多年，剑身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他从案头拿起一块柔软的鹿皮，指尖发力，仔细地擦拭着剑刃上的每一寸寒光。
他的大脑此时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疯狂地推演着明日凌晨的清剿路线。
西山林密，若是强攻，难免会有漏网之鱼。必须利用地形，在三个村落的出口处设下陷阱。东南方那个缓坡虽然利于骑兵冲击，但容易打草惊蛇；西侧的悬崖虽然险峻，却是马贼最可能的突围方向……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各个关卡的封锁时间。一炷香时间封锁主路，两炷香时间占领高地……
就在苏逸尘计算到最关键的时刻，门外的长廊传来了轻微却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那不是士兵那种沉重的铁靴声，而是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与从容。
苏逸尘擦拭剑刃的手微微一顿。在镇国公府，敢在这个时间点、不经通传就靠近他书房的，只有一个人。
他将鹿皮收起，利落地将佩剑收入鞘中，整个人周身的杀气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挂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吱呀——”
书房沉重的朱漆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缝。
苏雨昕探出半个脑袋，那张瓷白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怯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不安地打量着书房内陈设。
“哥哥……你忙完了吗？”
她的声音糯糯的，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了苏逸尘刚刚还因为战事而紧绷的心弦。
苏逸尘有些诧异，他转头看向门口，原本冷硬的眸子深处瞬间泛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他快步走过去，拉开了房门，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不自知的宠溺。
“昕儿？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等出发吗？这书房里到处都是冷冰冰的沙盘和刀枪，莫要惊着你。”
他伸出手，动作纯熟地为苏雨昕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
苏雨昕顺势低头，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书案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卷宗一角，又飞速移开，落在了苏逸尘腰间的佩剑上。
“哥哥，我一个人待在屋里，总觉得心里慌得厉害。刚才瞧见几个面生的兵大哥急匆匆跑出去，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抓住了苏逸尘的袖口，那力道极轻，却透着一种孤立无援的依赖。
“刚才听那些下人私下里嚼舌根，说西山那边不太平……哥哥，你刚才是在布置打仗的事吗？”
苏逸尘心中一紧，心说这府里的奴才真该拉出去再杖毙几个，竟然敢在妹妹面前提这些血腥事。他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地胡诌道：
“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些不长眼的小贼在那附近捣乱，哥哥随便派几个人去撵走便是。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想些什么呢？”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挡住了苏雨昕看向沙盘的视线。
苏雨昕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了一丝疑惑，随即又变成了满满的崇拜和渴望。
“真的吗？哥哥最厉害了。”她似乎放下了心，又好奇地看向苏逸尘身后的那些兵器架，“哥哥，你刚才擦的那柄剑……能不能让我也摸摸？”
苏逸尘笑了起来，他将佩剑解下，连鞘一起递到苏雨昕面前，却没敢放手，只是让她虚扶着。
“这玩意儿沉得很，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拿不动。等你以后身体养好了，哥哥教你几招简单的防身术，好不好？”
苏雨昕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剑鞘，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深刻、却被掩饰得很好的贪婪。
“哥哥，你对我真好。”她抬起头，语气真挚得让人无法怀疑，“只要哥哥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明天去别院……哥哥一定会亲自送我，然后去帮我猎那头白狐狸的，对吗？”
苏逸尘看着妹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心中那股保护欲膨胀到了顶点。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个看起来乖巧温顺的小绵羊背后，藏着怎样一个冷静而疯狂的猎手。
“对，哥哥答应你，明日一早送你到别院安置好，我便带人进山。保证等天黑之前，就把那漂亮的白狐皮带回来哄你开心。”
苏逸尘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苏雨昕低头浅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飞快划过的算计。
清剿行动……明天凌晨……
这可真是个绝妙的机会。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哥哥，我在别院等你。”
她松开他的袖口，乖巧地福了福身。
苏逸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份温情给融化了。他重新拿起佩剑，指尖摩挲着剑柄，脑海中却已经开始规划如何能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清剿任务，好赶回别院陪他的宝贝妹妹。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眼中那个脆弱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妹妹，在踏出书房的一瞬间，脊背便挺得笔直，脚步平稳而决绝，没有一丝慌乱。
夜色深沉，而这场博弈，才刚刚揭开最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