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博弈

苏逸尘看着妹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心中那股保护欲膨胀到了顶点。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在这个看起来乖巧温顺的小绵羊背后，藏着怎样一个冷静而疯狂的猎手。
他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哥哥答应你，明日一早送你到别院安置好，我便带人进山。保证等天黑之前，就把那漂亮的白狐皮带回来哄你开心。”
苏雨昕低头浅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飞快划过的算计。
清剿行动……明天凌晨……
这可真是个绝妙的机会。
她抬起头，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与委屈，轻轻地摇了摇头。
“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苏逸尘一愣，“那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要那张白狐皮吗？”
苏雨昕松开他的袖口，缓步走到书案前。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案头上那冰冷的镇纸，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营造的脆弱。
“下个月，就是爹爹的寿辰了。往年，我都是绣个荷包，或者抄一卷经书送给他。可是今年……我不想再送那些没有新意的东西了。”
她转过身，一双水盈盈的眸子认真地看着苏逸尘。
“哥哥，我听府里的老人说，爹爹年轻时最喜欢的就是一张完整的、毫无瑕疵的狼皮做的坐褥。只是这些年军务繁忙，再也没能亲自去猎过。我想……我想亲手为爹爹猎一张狼皮，作为他的寿礼。”
“你说什么？”苏逸尘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快步走到苏雨"昕"面前，语气中充满了不赞同，“胡闹！你知道狼是什么东西吗？那可不是后花园里养的兔子！我方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他停下擦拭佩剑的动作，脑海中飞速权衡着。
西山外围那帮私造兵刃的亡命之徒尚未清剿，虽然只是在外围活动，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派探子深入林中。妹妹的这个请求，太过冒险。
“不行。”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摇头拒绝，“昕儿，你的这份孝心，哥哥心领了。但西山近期不太平，存在安全隐患，别说是你去，就连我都不能轻易深入。狼皮的事，你不用操心，等哥哥处理完手头的急事，亲自去北境的狼山给你猎一张最好的回来，保证比爹爹年轻时猎到的还要威风！”
苏雨昕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底的光芒也随之黯淡，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来。
她观察到苏逸尘虽然语气强硬，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忍。
【方案A，失败。启动方案B。】
苏雨昕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她没有去拉苏逸尘的衣袖，而是直接伸出双手，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抓住了他握着佩剑的那只手。
“哥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濒临崩溃的颤音。
苏逸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手里的佩剑都差点没拿稳。
“昕儿？你……”
“哥哥，我害怕。”
苏雨昕抬起头，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她的眼神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楚楚可怜，而是真正地、将那份被死亡威胁笼罩的恐惧，释放出了一丝。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到自己掉进那片冰冷的湖水里。我拼命地挣扎，可是没有人来救我。那种感觉……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哥哥，你懂吗？”
她抓着苏逸尘的手，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这次落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总是躲在你们身后。我不能每次遇到危险，都只能等着爹爹和哥哥来救我。如果……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们恰好都不在我身边，那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苏逸尘的心上。
“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哭、只会被动受保护的菟丝花了。我想学一些……一些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在遇到危险时，有拔刀的勇气。”
她将目光，落在了那柄冰冷的佩剑上。
“哥哥，你教我射箭，好不好？”
她抬起泪眼，近乎哀求地看着苏逸尘。
“你不用带我去深山，我保证，我就在西山内部那个最安全的皇家猎场里活动。那里不是有围栏吗？猛兽进不去的。你就让我……让我亲眼看一看真正的猎物是什么样子，让我在你的保护下，试着拉开弓，射出一箭。”
“我想战胜这种恐惧。我不想再做那个连水花都害怕的胆小鬼了。哥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苏逸尘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混杂着恐惧、脆弱与一丝倔强的光芒。
他大脑中那些关于军事原则、潜在危险的防线，在妹妹这番撕心裂肺的生存诉求面前，被瞬间击得粉碎。
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妹妹保护得好好的，让她衣食无忧，就是对她最好的爱。
可他却忘了，那场落水的阴影，已经在他妹妹的心里，留下了一道这么深、这么痛的伤疤。
她不是在任性，她是在求救。
她是在用一种最笨拙、最令人心疼的方式，试图从那场噩梦中挣扎出来。
而自己，刚才竟然还用“安全隐患”这种冰冷的理由，拒绝了她。
“好。”
苏逸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将她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放下佩剑，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哥哥教你。你想学什么，哥哥都教你。”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那帮盘踞在西山外围的马贼，固然是心腹大患，但清剿他们，可以推迟几日。
可妹妹心里的这道坎，若是现在不帮她迈过去，或许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心魔。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苏逸尘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门外，那名刚刚领了军令、正准备离去的副将林冲，被他叫住了。
“林冲。”
“世子，有何吩咐？”
苏逸尘从他手中，拿回了那封盖了印鉴的军令。
“计划有变。”他沉声说道，语气不容置喙，“原定于次日凌晨的清剿行动，向后推迟三日。这三天，你只需加强对西山外围的监视，严密掌控那帮流民的动向，但不要打草惊蛇。”
林冲一脸错愕：“世子，这……兵贵神速，若是拖延下去，恐怕会生变故啊！”
苏逸尘没有解释。他只是看了一眼书房内那个柔弱的身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是命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一早，你从我的亲卫队里，挑二十个身手最好的暗卫出来，备好马匹和弓箭，随我一同护送小姐去西山别院。另外，你再去查一下西山外围的地形，我要一份最精确的实地勘察图。”
他决定，利用这三天时间，亲自陪着妹妹。
一来，可以手把手地教她狩猎，帮她克服心魔。
二来，他也可以借此机会，亲自去西山外围转转，实地勘察地形，为三日后的清剿行动，制定一个更完美的方案。
一举两得。
“……是，属下领命。”林冲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还是躬身接下了新的指令。
苏雨昕站在书房内，看着副将领命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算计的微光，一闪而过。
她藏在袖管中的左手，掌心那已经凝固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借助苏逸尘的武装力量，为自己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击杀环境——这第一步计划，成功了。
而接下来的六十个小时，她将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