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充满了血色的坠落。
在无边的黑暗中,苏雨昕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她只知道,当那股反复灼烧着她灵魂的高热,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时,她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了一次,又活了过来。
意识,如同沉入海底的船骸,在一丝微弱的光亮牵引下,缓缓地,向上浮起。
眼皮,重如千斤。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掀开了一道缝隙。
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适应。
视网膜,开始对焦。
模糊的影像,渐渐变得清晰。
她首先看到的,是拔步床那熟悉的、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的顶帐。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地,向旁边移动。
一个人影,斜斜地,靠在床柱上。
是林婉清。
她的母亲,就那样坐在一张小小的绣墩上,头靠着冰冷的床柱,陷入了极不安稳的浅眠之中。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衣袍,早已变得褶皱不堪。那张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下令人心惊的苍白。
而她那双漂亮的凤眼周围,更是呈现出了一片大面积的、如同被人打了一拳般的青黑色。
那是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才会留下的、无法掩饰的憔悴痕迹。
苏雨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的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望向了不远处。
圆凳上,坐着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
是苏靖。
她的父亲,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八面、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镇国公,此刻,却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只有上朝时才会穿的、繁复的朝服,朝服的下摆,沾染了不知名的灰尘。他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怔怔地,望着床榻的方向,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那张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轮廓分明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片青色的、扎手的胡茬。
整个人,仿佛在短短几日之内,苍老了十岁。
而在他旁边的桌案上,还趴着一个人。
是苏逸尘。
她的兄长,那个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就那样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睡得极沉。
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把用来削水果的小刀,旁边,则是一个果皮削了一半的苹果。
想必,他是在等着妹妹醒来,想在第一时间,为她削一个她最爱吃的苹果。
结果,却在无尽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沉沉睡去。
苏-雨昕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从母亲憔悴的睡颜,到父亲苍老的侧脸,再到兄长疲惫的背影。
她的大脑,在经历了那场几乎将她彻底摧毁的风暴之后,重新恢复了运转。
她开始将眼前家人的疲惫状态,与那场由她一手策划、最终却彻底失控的西山危机事件,建立起了最直接的、也是最残酷的……因果联系。
是她。
是她为了完成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而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是她利用了他们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将他们,也包括她自己,都拖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之中。
他们为她担惊受怕,为她不眠不休,为她心力交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他们最疼爱、最想要保护的……她自己。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换做是以前,苏雨昕或许会下意识地,再次启动那种“伪装乖巧”的本能反应。
她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惊醒他们,然后用一双含着泪的眼睛,告诉他们自己没事了,让他们不要再为自己担心。
她会继续扮演那个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角色,去享受他们更加汹涌的疼爱与呵护。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被褥之中,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醒了这三个早已疲惫不堪的家人。
那场血腥的、亲手了断一个生命的经历,以及后续那几乎将她撕裂的梦魇,像一场残酷的淬炼,将她灵魂深处那些属于“简宁”的软弱、依赖与不切实际的幻想,都燃烧殆尽。
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
依赖他人,是一种毒药。
它会让你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上。
而一旦“保护”你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再为你提供庇护时,你将毫无还手之力,任人宰割。
就像这次。
如果她没有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所有的潜力,亲手杀死那头狼,那么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她的家人,除了无尽的悲痛与疯狂的复仇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系统的存在,是她的绝境,也是她的……契机。
它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了她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法则——想要活下去,想要守护住自己珍视的一切,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苏雨昕的心智结构,在这一刻,于无声之中,悄然重组。
她彻底摒弃了那种想要依赖他人保护的、软弱的思维。
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深邃。
她开始在脑海中,调取系统下达任务以来的,所有的数据流。
【任务发布:独立猎杀成年野狼。初始时间:72小时。】
【突发状况:目标因外力(捕兽夹)陷入癫狂,提前进入狩猎范围。任务时间校准为:3小时。】
【过程分析:利用亲情羁绊,成功离开镇国公府。利用兄长信任,成功进入狩猎区域。利用武器优势与初级技能,成功对目标造成非致命性伤害。最终,在死亡威胁下,突破心理障碍,完成最终击杀。】
【复盘结论:本次任务,运气成分占比40%,战术规划占比30%,临时应变占比30%。整体风险评估:极高。】
苏雨昕在脑海中,对整个猎狼事件,进行着深度的、冷酷的逻辑复盘。
她分析着自己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失误。
她最大的失误,就是低估了任务的突发性。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利用苏逸尘重伤野狼”这个环节上。
而当这个环节,因为野狼的提前出现而失效时,她便立刻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绝境。
这种将命运寄托在“计划”上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确定。
她必须变得更强。
不是那种需要依靠别人才能施展的“巧劲”,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绝对的力量。
【技能:初级感知,初级格斗。】
【生存点:100点。】
系统给予的奖励,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她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这些有限的资源,去应对下一次,可能会更加残酷的任务。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能够让她光明正大地,去锻炼自己身体,去学习格斗技巧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她已经有了。
那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她最好的……伪装。
一个因为受了惊吓,而渴望变强、渴望拥有自保能力的、柔弱的少女。
这个形象,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苏雨昕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
她知道,从她醒来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不再是被系统推着走。
她要主动出击。
她要将这该死的、如同游戏般的系统,变成自己变强的……垫脚石。
而第一步,就是先养好这具,还很孱弱的身体。
她缓缓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初醒时慵懒与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
“……娘?”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惊醒了整个沉寂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