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瞬已是半月。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浅浅的一层。
苏雨昕坐在窗前的书案旁,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她面前铺着一张澄心堂纸,手中握着一管紫毫笔,正在抄写一卷《静心经》。她的字,清秀而有力,笔锋流转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这半个月来,她过得极其规律。
每日按时喝药,按时进食,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温和的笑容。她不再像大病初愈时那般刻意,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娇蛮任性。她就像一块温润的美玉,在经历了烈火的淬炼与血水的浸染之后,洗尽了铅华,只剩下内敛而沉静的光芒。
这种变化,让所有人都感到欣慰。
林婉清不再日日守着她,开始重新打理府中的庶务。
苏靖在早朝上,凭借西山流民武装的铁证,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将负责京畿治安的京兆尹和几名兵马司的官员,拉下了马,狠狠地敲打了吏部尚书魏征一派的嚣 trương气焰。
而苏逸尘,则因为“护卫不力”的自责,变得比以往更加沉稳。他不再终日流连于京城的马球场,而是将更多的时间,都花在了演武场和兵部的卷宗之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只有苏雨昕自己知道,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那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手中的毛笔,刚刚写下“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几个字。
【叮。】
一声毫无预兆的、冰冷至极的机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她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生存权限倒计时:00:00:00。】
【三十天安全留存时间,已结束。】
苏雨昕握着毛笔的右手,猛地一颤!
那饱蘸了墨汁的笔尖,在洁白的宣纸上,不受控制地,留下了一团浓重的、如同不祥之兆般的墨迹。
【系统强制接入信号……】
【正在连接神经中枢……连接成功。】
【全新升级任务,正式发布。】
一股比上一次更加霸道、更加冰冷的数据洪流,瞬间冲入了她的大脑!
她的眼前,那张写着经文的宣纸,瞬间被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虚拟面板所覆盖。
【任务类型:升级任务(剿灭)】
【任务目标:前往边境云西县,剿灭盘踞在该地的“黑风寨”马贼。】
面板上,“剿灭”两个字,被系统用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的红色,进行了高亮标注。
而在任务描述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附属条款:剿灭标准,必须达成对“黑风寨”所有在编成员的……全员物理击杀。】
“物理击杀”。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苏雨昕的瞳孔里!
“小姐,怎么了?”
门外,传来了青儿关切的询问声。想必是刚才笔尖砸落纸上的声音,惊动了她。
苏雨昕的心脏,在瞬间,狂跳不止!
但她的大脑,却在同一时间,调动了之前积累的所有应对经验。
她强行控制住自己那几乎要因为震惊而扭曲的面部肌肉,用一种带着一丝懊恼的、平稳的语气,对着门外说道:
“没什么,只是走神了,不小心弄脏了一张纸。”
“哦,那奴婢再给您换一张。”
“不必了。”苏雨昕深吸一口气,“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你们都先退下吧,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是,小姐。”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确认了周围再无他人之后,苏雨昕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她抬起手,想要端起茶杯喝口水,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一个小小的茶杯,都险些拿不稳。
【剿灭……】
【全员……物理击杀……】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处理着这几个字眼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这不再是像上次那样,面对一个单一的、虽然凶猛但终究是野兽的目标。
这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一群盘踞在边境、烧杀抢掠的马贼。
根据她从苏逸尘那里零星听来的消息,黑风寨虽然在上次被苏靖带兵重创,但其核心成员,仍有数十甚至上百人之多。
系统,竟然要她,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这种涉及数十甚至上百条人命的、赤裸裸的大规模杀戮指令,让苏雨昕的心率,持续地,处于一种极高的状态。
她的身体机能,在经历过上次的血腥事件后,对这种任务,产生了极其明显的、生理性的排斥反应。
她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她的指尖,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一样。
但是,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崩溃。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感,来刺激自己那几乎要被恐惧淹没的神经。
她将系统面板上所有的信息,都强行地、冷静地,提取了出来。
【任务期限:二十天。】
【地点目标:边境,云西县。】
【击杀要求:黑风寨,全员。】
这三项核心数据,像三根支柱,在她的脑海中,迅速地,建立起了一个全新的……危机应对模型。
二十天。
时间,比上次要充裕得多。
但地点,却从天子脚下的京城,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龙蛇混杂的边境。
而任务目标,也从一头狼,变成了一群……人。
难度,呈几何倍数增长。
苏雨昕缓缓地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绝对理性的思考模式。
首先,要如何才能“合理”地,在二十天内,从京城去往云西县?
云西县,是镇国公府的辖区,是苏靖常年驻兵的地方。这个地点,绝非偶然。系统似乎总是在利用她现有的身份,来发布这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那么,一个待字闺中的嫡女,要去往战事频发的边境,最合理的理由是什么?
探亲。
探望常年驻守边疆的……父亲。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其次,要如何“剿灭”一群马贼?
靠她自己?
别说是一群,就是一个手持兵刃的成年马贼,都能轻易地将她置于死地。
所以,她必须再次“借力”。
而这一次,能借的力,只有一个——驻守在云西县的,镇国公府的大军!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调动,或者说,是影响军队决策的机会。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点。
“全员物理击杀”。
系统对“剿灭”的定义,是如此的冷酷和绝对。
这意味着,不能有俘虏,不能有漏网之鱼。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清剿,而是一场……屠杀。
要让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去执行这样一道“格杀勿论”的命令,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理由?
一个足以让统帅,也就是她的父亲苏靖,下达这道绝杀令的……理由。
苏雨昕的脑海中,一个个计划,在疯狂地生成、推演、又被否决。
她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比上次要凶险百倍。
她面对的,不再是失去理智的野兽,而是一群狡猾、残忍,且熟悉地形的亡命之徒。
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退路。
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双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簇坚定的、不容动摇的火焰。
她想起了母亲眼角的疲态,想起了父亲鬓边的白发,想起了兄长那充满了自责的眼神。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了这束光。
她绝不会,再让它熄灭。
苏雨昕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了那扇雕花的柜门。
在衣柜的最深处,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弓,和三支箭。
正是那把,陪着她完成了第一次血腥蜕变的……牛角弓。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冰冷的弓身。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窗外,那片代表着自由,也代表着无尽危机的……广阔天空。
“云西县……黑风寨……”
她低声地,念出了这几个即将决定她命运的地名。
她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但在那深水之下,却暗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疯狂的漩涡。
她,已经做好了,再次与死神……博弈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