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内耗

镇国公府，嫡女闺房。
夜，已经进入了最深沉的子时。
窗外，万籁俱寂，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那三道交叉巡逻网，如同忠诚的猎犬，将所有可能存在的噪音与危险，都隔绝在了府墙之外。
房间里，燃着那熟悉的、能安神定志的“静息凝神香”。
但这一次，这价值千金的西域奇香，却失去了它应有的效用。
苏雨昕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眼大睁着，毫无睡意地，注视着头顶那片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绣着缠枝莲纹样的床帐。
她的身体，是放松的。
但她的中枢神经，却处于一种高度兴奋与焦虑交织的、极不正常的状态。
【任务目标：黑风寨，全员物理击杀。】
这句冰冷的、如同魔咒般的指令，像一个烧红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她的脑海深处，反复灼烧着她那尚未完全愈合的神经。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片纯白色的、冰冷的系统空间。
只是这一次，空间里不再空无一物。
而是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面目狰狞、手持弯刀的马贼。
她看到自己，手持着那把沾满了狼血的兔子匕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个她此生都不愿再想起的动作——
刺入，然后，横切。
温热的、黏稠的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的视线，也染红了那片纯白的空间。
一个，两个，十个，数十个……
那一张张在临死前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在她的脑海中，交替出现。
“呃……”
苏雨昕猛地从那可怕的幻想中惊醒，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股强烈的、源自生理本能的恶心感，让她的胃部，发生了剧烈的痉挛反应。
她很清楚，从法理上，那些马贼，死有余辜。
但，知道他们该死，与亲手去终结他们的生命，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她那在现代社会，在那个和平、法治的环境下，建立起来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与系统那野蛮、血腥的强制抹杀指令，在她的意识中，发生了最激烈的、也是最根本的碰撞。
对大规模杀戮的、生理性的抗拒。
与，任务失败后，将被“灵魂抹杀”的、对死亡的恐惧。
这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像两头失控的野兽，在她的精神世界里，疯狂地撕咬、冲撞，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撕成碎片。
这种无声的、却又无比残酷的心理挣扎，持续了整整三个夜晚。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沉静、温和的镇国公府嫡女。
她会陪着母亲说话，会看兄长练剑，会对着父亲展露安心的笑容。
没有人，能从她那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任何端倪。
但，到了夜晚。
当一切归于沉寂时，那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战争，便会再次打响。
她的睡眠时间，被急剧地压缩。
往往是折腾到天快亮时，才能带着一身的疲惫，浅浅地睡上一两个时辰。
短短三日，她那双本已恢复神采的眼眶周围，便再次出现了明显的、如同黑曜石般的黑色素沉淀。
白天的进食量，也因为持续的、心理性的恶心感，而下降了足足三分之一。
林婉清只当她是旧病未愈，心神耗损，又加倍地，让小厨房为她准备各种滋补的汤药。
可只有苏雨昕自己知道，再好的汤药，也医治不了她心里的……那道坎。
第三个不眠之夜。
当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时，苏雨昕，终于从那无尽的、充满了血色的幻想中，挣脱了出来。
她缓缓地，从床榻上坐起。
她看着自己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的手。
就是这双手，曾经握着匕首，切开过温热的喉咙。
而系统，现在要求她，用这双手，去重复一百次，甚至更多次，同样的行为。
她意识到，如果自己再继续这样下去，在这种道德与生存的矛盾中，无休止地内耗。
那么，别说二十天，就算给她两百天，她也根本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她会被自己，活活地，逼疯。
然后，在第二十天的最后一秒，被那个冰冷的系统，判定为“无进化价值”，然后，被彻底抹杀。
不。
她不能死。
她不想死。
【必须，想办法。】
苏雨昕停止了那种无意义的、只会消耗自己心神的恐惧发散。
她掀开被子，走下床榻。
她走到书案前，用火折子，点燃了桌案上的那盏油灯。
豆大的、温暖的火光，在瞬间，驱散了房间里那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照亮了她那张因为连续失眠而显得极其憔悴、却又异常坚定的脸。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脑海中，却在飞速地，回忆着关于系统的一切。
从它第一次出现，到它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再到她洞悉了那个“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底层规则。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似乎陷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
系统要求的是“全员物理击杀”。
它并没有说，这“物理击杀”，必须是由她，用刀，一个一个地，去砍下他们的头颅。
它只是要求，最终的结果，是黑风寨的所有人，都“物理性”地，死了。
而造成这个“物理性死亡”的原因，可以是刀伤，可以是箭伤，自然……也可以是其他的方式。
比如……
苏雨昕的目光，落在了那跳动的、小小的火焰上。
火。
又比如……
她想起了苏逸尘在描述鹰愁涧伏击时，提到过的——滚石。
火攻，水淹，或者用巨石封死他们的退路，让他们在山寨里活活饿死……
这些，算不算“物理击杀”？
苏雨昕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决定，放弃那个让她在心理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最直接、最血腥的“正面执行全员击杀”的方案。
她要转而，从系统指令的底层架构中，去寻找那个真正能让她活下去的……突破口！
她要利用这个时代的智慧，利用这个时代的力量，去为那群亡命之徒，准备一场……盛大的、无人可以生还的葬礼！
而她，将不再是那个满手血污的刽子手。
她只需要，在最后，成为那个点燃引线，或者推下第一块滚石的……“执行者”。
想通了这一点，苏雨昕那颗被反复煎熬了三个夜晚的心，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那股持续折磨着她的、生理性的恶心感，也渐渐地，平复了下去。
她知道，这条路，依然充满了艰难险阻。
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精准的计算，以及……对人心的、更深刻的洞察。
但至少，她找到了方向。
她找到了一个，既能完成任务，又不必让自己彻底沦为一个杀人狂魔的……可能性。
苏雨昕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清晨的、带着一丝凉意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让她那因为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大脑，为之一清。
她看着远处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金色的朝阳。
眼神中，那几日来一直盘踞的阴霾与挣扎，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冷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系统的这场博弈，才算真正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