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公义

傍晚时分，镇国公府的正厅内，一桌丰盛的晚膳，早已备好。
但，没有人动筷。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
苏靖端坐在主位，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三军统帅的威严与煞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重。
林婉清坐在他的身侧，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她已经从丈夫口中，得知了边关的噩耗。
苏逸尘则坐在另一边，他紧紧地抿着嘴，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了毒的愤怒。
而苏雨昕，就坐在母亲的旁边。
她安静地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绘着青花缠枝纹的白瓷碗，仿佛对这满桌的佳肴，和这凝重的气氛，都毫无察觉。
她知道，今晚的这场“家宴”，名为用膳，实为……通报。
果然，在沉默了许久之后，苏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今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北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妻子和一双儿女的脸。
“半个月前，我们府里送去前线的那批伤药，在途经云西县地界的鹰愁涧时，被劫了。”
林婉清的手，在桌下，猛地一颤。
那批伤药，她也参与了筹集。她知道，那里面有多少珍贵的、能吊住将士性命的好东西。
“护送物资的一百名府兵，在遭遇伏击后，全员战死。”苏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对方手段极其残忍，所有阵亡的将士，身上都至少有三处以上的致命伤。他们，是在战斗到最后一刻，力竭而亡的。”
苏逸尘的拳头，在桌下，死死地握紧了。
那一百名府兵，有很多，都是他认识的，甚至曾与他一同在演武场上切磋过。
“而最直接的后果，”苏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是因为这批救命药的丢失，我们驻守在西北大营的近百名重伤员，在短短三日之内，因为伤口感染，不治身亡。”
“他们，本可以活下来的。”
他最后这句，说得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婉清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是黑风寨的那帮畜生做的？”她颤声问道。
苏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苏逸尘。
苏逸尘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娘，是他们。”他接过了话头，将今日在京郊的发现，简明扼要地，补充了一遍。
“我今日带人去复查了之前昕儿遇险的西山。在那伙所谓‘流民’的营地里，我找到了这个。”他从怀中，拿出了那张黑色鹰隼的纹身拓片，拍在了桌上。
“黑风寨的图腾。不仅如此，我还找到了我们家用来包裹伤药的特制油布残片。可以断定，京郊这伙人，就是黑风寨的内应。是他们，将我们运送伤药的情报，泄露了出去。”
苏逸尘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帮杂碎，不仅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更是将他们的爪牙，伸到了天子脚下！他们的行事风格，嚣张到了极点，也早已……毫无底线！”
整个正厅的氛围，彻底降至了冰点。
苏靖与苏逸尘的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空气都割裂开来。
而苏雨昕，就坐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她安安静静地，听取着父兄提供的所有情报数据。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却在进行着一场外人无法想象的、冷酷的逻辑比对。
她将“黑风寨马贼”的这一系列犯罪事实，输入了自己那源自于现代社会的、完整的法律知识库中。
【犯罪行为一：有组织、有预谋地，对运输中的军用物资进行武装伏击。】
【性质判定：抢劫罪（情节特别严重）。】
【量刑标准：死刑。】
【犯罪行为二：在伏击过程中，致使一百名护送士兵全部死亡。】
【性质判定：故意杀人罪（情节极其恶劣）。】
【量刑标准：死刑。】
【犯罪行为三：抢劫医疗物资的行为，间接导致近百名重伤员死亡。】
【性质判定：间接故意杀人。】
【量刑标准：死刑。】
【犯罪行为四：在京畿重地，建立秘密武装据点，私造兵刃。】
【性质判定：颠覆国家政权罪（预备阶段）。】
【量刑标准：死刑。】
……
一系列的数据比对结果，清晰地，呈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最终结论：黑风寨马贼团伙，其行为已构成严重的、多项可判处死刑的重罪。无论是在现代社会的法律体系下，还是在当前这个时代的规则中，其所有成员，都完全符合……被执行死刑的客观条件。】
这个冰冷的、基于法理的结论，像一把钥匙，在逻辑层面上，为苏雨"昕"心中那道最沉重的道德枷锁，解开了一部分。
她在主观的认知上，彻底地，判定了这群亡命之徒——死有余辜。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需要被她去“杀戮”的人。
他们，是罪犯。
是一群应该被公义审判，并付出生命代价的……罪犯。
而系统发布的这个任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一道……来自更高维度的、绝对公正的“死刑判决书”。
她，只是那个负责执行的……刽子手。
想通了这一点，苏雨昕那颗因为“全员物理击杀”这条指令而持续处于高位的心跳，终于，缓缓地，平复了一些。
但，也仅仅只是一些。
因为，她很清楚。
在逻辑上认同对方该死，与亲手去执行这场血腥的、不留一个活口的“全员屠杀”，在她的行为执行系统中，依然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将匕首刺入一头威胁到她生命的野狼的脖子。
可她，能面不改色地，将屠刀，挥向成百上千个……虽然罪该万死，但终究还是“人”的目标吗？
苏雨昕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选择。
“所以，爹，您打算怎么做？”苏雨昕终于抬起了头，开口问了今晚的第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靖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双总是带着慈爱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统帅的决绝。
“我已经下令，集结‘玄甲卫’。”他缓缓地说道。
“玄甲卫？！”苏逸尘惊呼出声。
玄甲卫，是镇国公府最精锐的、也是最神秘的一支亲卫部队。其成员，不足五百人，但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正的兵王。这支部队，只听命于镇国公一人，是苏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不到万不得已，苏靖绝不会轻易动用。
“爹，您这是要……”
“三日后，我将亲自启程，前往云西县。”苏靖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黑风寨这颗毒瘤，盘踞在云西多年，屡剿不灭。这一次，我要亲手，把它连根拔起。”
“我也去！”苏逸尘立刻站起身，请战道，“爹！这帮杂碎，也牵涉到昕儿遇险之事，这笔账，儿子要亲手跟他们算！”
“你？”苏靖冷哼一声，“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京城，保护好你娘和你妹妹。京城里，那帮姓魏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是，爹……”
“这是命令。”
苏靖的四个字，让苏逸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苏雨昕，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爹，我想……跟您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