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献策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将苏雨昕专注的侧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经过连续两日的、不间断的高强度计算与图纸修改，那张巨大的羊皮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复杂的线条、符号与数据。
苏雨昕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她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然后退后两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简单的地图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被命名为“瓮中捉鳖”的……剿匪兵法沙盘平面设计图。
图纸上，清晰地标明了每一处陷阱的精确位置。
【鹰愁涧中段，连环陷坑阵，共计一百零八个。单个陷坑深度：两米三。底部缓冲网材质：三股合编粗麻绳。触发机制：伪装层承重上限一百五十斤。】
【两侧密林，绊马索阵列，共计三百六十道。绳索高度，分为膝、腰两档，交错布置。部分关键节点，连接警示铜铃。】
【上风口高地，烟雾投放点，共计三处。所需生石灰粉：约五百斤。所需改良版麻沸散粉末：约五十斤。】
……
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她最严密的计算。
每一个环节，都与其他环节紧密相扣。
她甚至，还在图纸的附页上，制定了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行动时间表，以及精确到每一个小队的人员站位图。
【子时，奇袭部队利用夜色，完成陷阱布置。】
【寅时，佯攻部队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发起进攻，制造恐慌，驱赶敌军向北侧唯一的‘缺口’逃窜。】
【卯时初，待敌军主力进入鹰愁涧陷阱区，位于上风口的部队，立刻开始抛洒烟雾……】
苏雨昕反复地，检查着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逻辑，在大脑中进行着最后的模拟推演。
她确认，在她的这套“组合拳”之下，那些黑风寨的马贼，将彻底失去所有的反抗能力。
整个计划，能够形成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战术闭环。
在不产生直接大规模杀戮的前提下，实现对这伙亡命之徒的……全面控制。
做完这一切，苏"昕"才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那冰凉的触感，让她那因为连续熬夜而有些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
她看着铜盆的水中，自己那张带着浓重黑眼圈的、憔悴的倒影，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将那张凝聚了她所有心血与智慧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卷起，然后用一根鲜红色的丝带，郑重地，系紧。
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一步。
——说服，这座府邸里，拥有最高兵权调动能力的那个人。
苏雨昕走到衣柜前的穿衣镜旁，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衣摆。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自己的面部肌肉。
镜中的少女，脸上的疲惫与憔悴，渐渐被一种担忧与坚定交织的、复杂的神情所取代。
她的眼神，不再是前几日的沉静，而是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家人忧心的焦虑。
她的嘴角，微微抿着，显出几分不符合她年龄的固执。
确认了自己此刻的表情，完全符合一个“担忧父亲安危，又想为家族分忧”的、懂事的女儿形象后，苏雨昕才拿起那卷系着红色丝带的战术图纸，推开了闺房的门。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向着苏靖的主书房，走了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苏雨昕能听到里面，传来苏靖和苏逸尘压低了声音的、讨论军务的交谈声。
她没有让下人通报。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那扇沉重的木门。
“爹，哥哥，你们在吗？我是昕儿。”
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
里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很快，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苏逸尘看到门外的妹妹，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心疼。
“昕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你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他责备道，语气里却满是关切，“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苏雨昕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苏逸尘的肩膀，看向了书房内，那个正站在地图前，负手而立的、高大的身影。
“爹。”她轻声唤道。
苏靖转过身，看到女儿那张明显憔悴了许多的小脸，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小姐休息吗？”他的后半句话，是对着跟过来的青儿说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爹，不怪她们。”苏雨昕不等青儿开口，便自己走了进去，“是我自己……睡不着。”
她走到书房的正中央，将手中那卷羊皮纸，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巨大的书案上。
“睡不着？”林婉清闻讯也赶了过来，她一进门就拉住女儿的手，那触手的冰凉让她心头一紧，“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让太医过来瞧瞧？”
“娘，我没事。”苏雨昕对着母亲安抚地笑了笑，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苏靖的身上。
“爹，我听哥哥说，您后日，就要亲自带兵，前往云西县了？”
苏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嗯。那帮杂碎，欠了我镇国公府的血债，这笔账，我必须亲手去讨回来。”
“可是，爹……”苏雨昕上前一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我听逸尘哥哥说，黑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那帮马贼，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凶悍异常。您……您的旧伤，尚未完全痊愈，此去千里，舟车劳顿，若是再亲冒矢石……”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担忧之情，却溢于言表。
苏逸尘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阵感动，他连忙接口道：“是啊，爹！昕儿说得对！您的身体要紧！剿匪这种事，交给儿子去就行了！我保证，提着那黑风寨寨主的人头回来见您！”
“胡闹！”苏靖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黑风寨盘踞多年，其内部盘根错节，远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此战，必须由我亲自指挥！”
“可是爹爹，强攻之下，我军将士，也必有伤亡啊。”苏雨昕的声音，幽幽地响起，“那些，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他们也有家人，在等着他们平安归来。”
“昕儿！”苏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战争，不是儿戏！慈不掌兵，妇人之仁，只会害了更多的人！”
他以为，女儿是因为西山那件事，留下了阴影，才会说出这番话。
然而，苏雨昕却摇了摇头。
“爹，我不是妇人之仁。”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坚定与明亮。
“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去‘收债’，那便应该用更聪明、更稳妥的方式，去拿到我们想要的结果。而不是用我镇国公府将士的性命，去和那帮不值钱的亡命之徒，一命换一命。”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向了桌案上那卷被红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
“这几日，我睡不着，便将府里所有关于云西县的地志，和前朝的兵法阵图，都翻看了一遍。”
“我……斗胆，为爹爹这次的出征，拟定了一份……兵不血刃的围剿计划。”
此言一出，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靖，苏逸尘，包括刚走进来的林婉清，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见了鬼一般的眼神，看着苏雨昕。
一个年仅十五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少女，竟然说，她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针对悍匪的战争，拟定了一份……围剿计划？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昕儿，别胡闹了。”苏逸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哭笑不得地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爹爹，但行军打仗的事，不是看几本兵书就能懂的。你……”
“哥哥。”
苏雨昕打断了他的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靖，那眼神，没有半分的玩笑，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冷静与自信。
“爹，您可否，先看一眼？”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