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气氛,因为苏雨昕那句“兵不血刃的围剿计划”,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苏逸尘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哭笑不得的无奈。他觉得自己的妹妹,一定是这几天看书看魔怔了。
林婉清则是一脸的担忧,她想上前去劝女儿不要胡闹,却又怕打断了这难得的、父女间的交流。
而苏靖,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的镇国公,此刻,却真的伸出了手。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那根鲜红色的丝带,轻轻一扯。
丝带散开。
他将那卷巨大的羊皮纸,在宽大的书案上,缓缓地,铺展开来。
当那张画满了各种复杂线条、符号与数据的、堪称精美绝伦的地形图,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时,苏靖那双原本只是带着几分姑且一看的、深邃的眼眸,瞬间,凝固了。
他的嘴唇,微不可查地,张了一下。
一旁的苏逸尘,也好奇地探过头来。
当他看清图纸上那清晰的等高线、精准的比例尺、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战术符号时,他脸上的那丝笑意,也同样地,僵住了。
“这……这是……”苏逸"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图纸上那个被重点标注出来的、名为“鹰愁涧”的狭窄山谷,“这……这图……是你画的?”
他不敢相信。
这幅图的精细程度,甚至比他书房里那张由兵部斥候耗时数月才绘制出来的军用地图,还要详尽数倍!
图上,不仅有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分布,甚至连植被的疏密、坡度的陡缓,都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却又极其直观的方式,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真的是他那个连女红都做不好的妹妹,能画出来的东西?
苏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图纸上的内容所吸引。他不是在看画,而是在看……一场战争。
他伸出手,手指顺着图纸上那条唯一的、通往黑风寨的通道,缓缓地移动着。
“连环陷坑……深度两米三……底部铺设软质网兜……”
他低声地,念出了图纸上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却又让他心头剧震的名词。
他的手指,停在了鹰愁涧中段,那片被苏雨昕画满了紧密圆圈的区域。
“二百步的陷坑阵……昕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缓缓地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审视的、而非看待女儿的眼神,看着苏雨昕。
苏雨昕没有半分的胆怯,她迎着父亲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我知道,爹。这意味着,黑风寨所有的战马,都将在这二百步的距离内,彻底失去它们的作战能力。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将不复存在。”
“那你又知不知道,要挖出这样一个陷多坑阵,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和时间?”苏逸尘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道,“而且,还不能被对方的探子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哥哥,我知道。”苏雨昕转向苏逸尘,语气依旧平稳,“所以,我将布置陷阱的时间,定在了子时。利用夜色作为掩护,由三百名精锐士兵,分组同时进行。根据我的计算,在天亮之前,他们完全可以完成所有的挖掘与伪装工作。”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于精密计算的自信。
苏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图纸上。
他的视线,掠过了“绊马索阵列”,掠过了“烟雾阵”,最终,停留在了图纸边缘,那片写着密密麻麻的药材配比和剂量的区域。
【改良版麻沸散……】
【曼陀罗花三钱,草乌一钱……】
【目标效果:可令成年男子在半柱香内,陷入深度昏迷……】
“这个……”苏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个方子,你是从何而来的?”
他知道麻沸散,但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精准的剂量配比!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汤药,这简直就是……一种无形的、能让千军万马都瞬间失去战斗力的……神药!
“爹,这个方子,是我在一本前朝的、已经残破不堪的古医术上看到的。”苏雨昕面不改色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那本书上说,这个方子药性猛烈,有伤天和,早已失传。我也是偶然翻到,觉得……或许,能用得上。”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藏书阁里的书浩如烟海,谁又能去查证,到底有没有这样一本“残破的古医术”?
苏靖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从镇国公府那巨大的沙盘上,拔出了几面代表着己方兵力的红色小旗。
然后,他按照苏雨昕图纸上的标注,将这些小旗,重新地,插在了图纸上,那些代表着“佯攻部队”、“伏击部队”、“烟雾部队”的战术执行点上。
当最后一面小旗,插在那个位于“鹰愁涧”缺口之外的、名为“天罗地网”的最终包围圈时。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靖和苏逸尘,父子二人,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被重新布局的“棋盘”。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张简单的图纸。
而是一场,已经被计算到了极致的、完美的……围猎。
在这场围猎中,黑风寨的马贼不再是凶悍的、难以对付的狼群。
他们只是一群被拔掉了牙齿、砍断了四肢、蒙住了眼睛的……待宰羔羊。
他们所有的优势——地势、马匹、凶悍,在这一套环环相扣的、降维打击般的战术体系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昕儿……”
许久,苏逸尘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喉咙有些干涩,看着自己妹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让他感到敬畏的存在。
“你……你真的是我的妹妹吗?”
苏雨昕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苏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同样惊人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推演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寻找着其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破绽。
陷坑的深度,是否足够?
绊马索的韧性,是否能承受住马贼的冲击?
风向,是否会影响烟雾的抛洒效果?
麻沸散的剂量,是否真的安全无虞?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当苏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震惊与疑惑,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烈火般燃烧的……光芒!
他看着眼前的这张图纸,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连续熬夜而显得无比憔悴、却又站得笔直的女儿。
他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惊喜,充满了骄傲,更充满了,一种找到知己般的……酣畅淋漓!
“好!好一个‘瓮中捉鳖’!好一个兵不血刃!”
他重重地,一掌拍在了书案之上!
“我苏靖用兵半生,自诩看遍天下兵法,却从未想过,一场针对悍匪的围剿战,竟然还可以……这么打!”
他看向苏雨昕,眼神中,再无半分的轻视与怀疑,只有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欣赏!
“昕儿,告诉爹,这个计划,你有多大的把握?”
苏雨昕迎着父亲那灼人的目光,平静地,说出了一个数字。
“若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方。”
“则此战,我有……十成把握。”
“我不仅能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我还能让我们的将士,无一人……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