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皇宫,太极殿内,早已是灯火通明,百官肃立。
云启国的皇帝,一个年过半百、眼神中带着几分倦怠与猜疑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那高高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着太监那一声特有的、拉长了的唱喏声响起,早朝,正式开始。
几名六部的官员,按部就班地,出列,汇报了一些关于秋收、税务等不痛不痒的日常政务。
皇帝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打个哈欠。
整个朝堂,都沉浸在一种惯有的、波澜不惊的沉闷氛围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早朝,也将如往常一般,平淡无奇地结束时。
一个身影,却毫无预兆地,从那泾渭分明的文官队列之中,跨了出来。
正是吏部尚书,魏征。
他手中,高高地,捧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的笏板。
他走到大殿的正中央,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如同平地响起的一声惊雷,瞬间,打破了太极殿的沉闷,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龙椅上那个昏昏欲睡的皇帝,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魏征这位素有“笑面虎”之称的吏部尚书,平日里,向来是明哲保身,从不轻易挑起事端。
而一旦他选择在朝堂之上,如此郑重其事地“有本要奏”,那便意味着……
有好戏,要上演了。
“哦?魏爱卿有何事要奏啊?”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魏征再次躬身,朗声说道:“陛下,臣要弹劾……镇国公,苏靖!”
“哗——!”
此言一出,整个太极殿,瞬间,一片哗然!
所有的官员,都用一种见了鬼一般的眼神,看着魏征。
弹劾苏靖?
他疯了吗?!
谁不知道,苏靖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武将,是镇国公府这棵参天大树的顶梁柱!弹劾他,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就连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几名与苏家交好的老将军,此刻,也都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唯有二皇子萧瑾瑞,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acts的、冰冷的笑意。
龙椅上的皇帝,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弹劾镇国公?”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他,有何罪啊?”
魏征直起身,手中的笏板,举得更高了。
他没有立刻说苏靖的“罪”,而是先,将那场“零伤亡”的大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重新,又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苏世子,年少有为,用兵如神,以区区五百府兵,不费一兵一卒,便将盘踞在云西县多年、为祸一方的黑风寨悍匪,全员生擒活捉,押解回京。此等功绩,堪称我云启国百年未有之大捷!臣,在此,先为苏世子贺!为镇国公贺!为陛下贺!”
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就连武将那边,几位老将军的脸色,都缓和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魏征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无比的尖锐和严厉!
“敢问陛下,也敢问在场的各位同僚!我云启国,何时有过,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可以在未经兵部正式调令、未得上谕的情况下,便私自,调动五百名精锐府兵,跨越州县,去执行所谓的‘剿匪’任务的?!”
“这,是剿匪,还是……调兵?!”
“这,是镇国公府的家事,还是……我云启国的国事?!”
他这几句诛心之问,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朝堂上,那刚刚还因为“大捷”而有些兴奋的气氛。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啊。
大家都只顾着为那场不可思议的胜利而喝彩,却忘了,这场胜利的背后,在“程序”上,存在着一个,多么巨大的……漏洞!
“魏大人,此言差矣!”一名武将忍不住出列反驳道,“黑风寨马贼,劫掠我镇国公府的军用物资,杀害我军中将士,苏世子此去,是为报私仇,也是为国除害!事急从权,何错之有?!”
“好一个‘事急从权’!”魏征立刻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那敢问张将军,若人人都学镇国公府这般‘事急从权’,今日,他苏家可以为报‘私仇’而调兵,那明日,李将军是不是也可以为自家丢了匹马,而调动城防营呢?我云启国的兵马调度之权,到底是握在陛下和兵部的手里,还是握在你们这些……拥兵自重的武将手里?!”
“你……!”那名张将军被他一番抢白,气得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征,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再次,对着龙椅上的皇帝,重重一拜!
“陛下!私自调兵,已是重罪!但,更让老臣心惊胆寒的,是镇国公府,在此次事件中,所表现出的……态度!”
他将手中的笏板,高高举起,声音,也变得愈发的悲愤与激昂!
“黑风寨的马贼,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想必,不用老臣赘述!他们杀害我边关将士,劫掠我无辜百姓,按照我云启国律法,此等悍匪,人人得而诛之!理应,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可镇国公府呢?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们,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非但没有将这些罪大恶极的畜生,当场斩杀,以慰藉那些枉死的冤魂!反而,大费周章地,将他们……生擒活捉,押解回京!”
“敢问苏大将军!”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靖,“您这么做,到底是何居心?!”
苏靖缓缓地,抬起了眼皮。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愤怒,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魏大人,你是在,质问本公吗?”
“下官不敢!”魏征嘴上说着不敢,但气势,却丝毫不弱,“下官只是,想替天下人,问一句!”
“这些马贼,个个身强力壮,悍不畏死。您将这样一群具备极强战斗力的亡命之徒,不杀,反而,完好无损地,带回京城。您,到底是想将他们交由刑部审判,还是……另有图谋?!”
魏征说到这里,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用一种极其阴冷的、充满了暗示性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朝堂。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最恶毒的……诛心之论。
“据老臣所知,镇国公府的玄甲卫,近年来,颇有折损。苏大将军,您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这数百名悍匪生擒,是不是……看中了他们的战斗力,想将他们,收编己用,在军中,培植只听命于你苏家的……私人势力?!”
“轰——!!!”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更加的恶毒,也更加的……致命!
整个太极殿,在这一瞬间,彻底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苏靖的身上。
连龙椅上的皇帝,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心态的眼睛,此刻,也猛地,眯了起来!
拥兵自重。
培植私兵。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绝对无法容忍的……逆鳞!
“魏征!你血口喷人!”
“一派胡言!”
武将队列中,数名与苏家交好的将军,再也忍不住,纷纷出列怒斥。
然而,还没等他们说出更多的话。
二皇子党派的那些文官们,便如同得到了指令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附议!魏大人所言,句句在理!镇国公府此举,确有不妥,必须严查!”
“臣也附议!生擒悍匪,而非就地正法,此乃动摇我军军心之举!若日后人人都效仿,我云启国军威何在?!”
“陛下!镇国公府手握重兵,如今又行此收编之事,其心……可诛啊!请陛下,明察!”
数十名文官,如同商量好了一般,接连出列,慷慨陈词。
一顶顶“藐视国法”、“拥兵自重”、“其心可诛”的大帽子,被他们毫不留情地,扣在了镇国公府的头上。
整个朝堂的局势,在瞬间,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原本一场足以名垂青史的“大捷”,在他们的口中,却变成了一场,包藏祸心的“政治阴谋”。
苏家父子,从万民敬仰的英雄,瞬间,变成了,被千夫所指的……乱臣贼子。
而苏靖,就站在这场滔天风暴的中心。
他看着眼前这群唾沫横飞、义愤填膺的文官,看着龙椅之上,那个眼神已经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猜忌的皇帝。
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的波澜。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那双藏在宽大朝服袖管之下的手,却缓缓地,握成了拳。
他知道,这场针对镇国公府的……战争,已经,正式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