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镇国公府,因为苏雨昕的突然病危,而陷入一片愁云惨雾、风声鹤唳之时。
京城的另一端,吏部尚书魏征的府邸,那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之内,气氛,却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只是,这份凝重之中,没有悲伤,只有冰冷的、充满了算计的……杀机。
身形微胖、面相看似和善的吏部尚书魏征,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他手中,把玩着两颗滴溜溜转的、由上好和田玉雕成的保定铁球,但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他面相截然不符的、如同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而在他对面的书架旁,站着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面容英俊,气度雍容,正是当今圣上除了太子之外,最受宠爱的……二皇子,萧瑾瑞。
“魏大人,消息,都确认了吗?”萧瑾瑞缓缓地转过身,声音温润如玉,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魏征停下了手中转动的铁球,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回殿下,都确认了。苏逸尘那个黄口小儿,昨日清晨,的确是带着五百府兵,端掉了黑风寨的老窝。”
“那……结果呢?”
“结果……”魏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结果是,那几百个亡命之徒,一个没死,全都被他……生擒活捉,押解回京了。现在,人,应该已经进了兵部的大牢。”
“生擒活捉?”萧瑾瑞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苏靖的儿子,什么时候,也学起这套‘妇人之仁’的把戏了?这可不像他们镇国公府的行事风格。”
魏征冷笑一声:“何止是不像。殿下,您是不知道,这次的战报,传到兵部时,把那帮老家伙们,都给惊成什么样了。”
“哦?说来听听。”
“零伤亡。”魏征一字一句地说道,“苏逸尘带着那五百人,在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正面交锋的情况下,就将黑风寨上下,近三百名悍匪,悉数擒获。无一人……伤亡。”
“什么?!”饶是萧瑾瑞素有城府,此刻,也不禁动容,“这……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魏征的眼神,变得愈发阴沉,“据说,是用了某种……闻所未闻的奇袭之术。现在,整个京城,都快把苏逸尘那小子,吹捧成再世的军神了。镇国公府的声望,在民间,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萧瑾瑞的脸色,彻底地,沉了下来。
他关心的,不是苏逸尘是不是军神。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对他来说,更致命的事情。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账册,翻到了其中一页。
“魏大人,我的人,刚刚核对过。去年秋天,我们通过黑风寨那条线,‘洗’出去的那笔十万两军饷,还有将近一半,都还囤在他们的山寨里,没来得及转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上,重重地敲了敲。
“现在,人,被抓了。山寨,被抄了。那也就是说,我们这条经营了数年之久的秘密财路,被……彻底切断了。”
“不仅如此,”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戾,“那些被生擒的马贼头目,尤其是那个寨主,他们知道的……太多了。一旦他们扛不住刑部的大刑,把我们给供出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但魏征,已经听懂了。
私吞军饷,豢养私兵,结交悍匪……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们这个所谓的“二皇子”一派,万劫不复!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的压抑。
“殿下,稍安勿躁。”许久,还是老谋深算的魏征,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重新,开始转动手中那两颗温润的玉球。
“事已至此,再惊慌,也于事无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如何去补救,而是……如何在这场危机之中,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
“机会?”萧瑾"瑞"冷笑一声,“魏大人,现在是镇国公府占尽了上风!他们手里,不仅有我们贪腐的‘人证’,更有那本可能存在的‘物证’!我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哪里还有什么机会?!”
“殿下,您错了。”魏征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苏家这次,看似风光无限,打出了一场前无古人的‘零伤亡’大捷。但,也恰恰是这‘零伤亡’,这‘全员生擒’,给了我们一个,可以用来攻击他们的……最好的武器!”
萧瑾瑞一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
“殿下,您想。”魏征不紧不慢地,开始进行他的利益核算,“黑风寨的马贼,是什么人?是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和边关将士鲜血的……畜生!对于这样的畜生,我云启国的律法,是什么?”
“是……格杀勿论。”
“没错!”魏征重重地点了点头,“苏靖,身为三军统帅,镇国公,他理应最懂这个道理。可他的儿子,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选择了‘生擒’,而不是‘剿灭’。这说明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起来。
“这说明,他镇国公府,已经骄横到了,可以无视国法,可以凌驾于军规之上的地步!他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苏家,有权决定这些罪犯的生死!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是在为自己,积攒政治资本!”
“好一招……倒打一耙!”萧瑾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明白了魏征的意思。
他们要做的,就是先发制人!
在苏家,拿那本可能存在的“账本”来攻击他们之前,先用“生擒悍匪”这个事实,来攻击苏家的……立场问题!
只要把这件事,上升到“藐视国法”、“拥兵自重”的政治高度。
那么,皇帝,就必然会心生猜忌。
届时,即便苏家再拿出什么贪腐的证据,其说服力,也会大打折扣!
皇帝的注意力,将成功地,从“军饷贪腐案”,转移到“如何敲打功高震主的镇国公府”这件,他更感兴趣的事情上来!
“高!实在是高!”萧瑾瑞忍不住抚掌赞叹,“魏大人,您这一招‘攻其必救’,真是妙到毫巅!”
“殿下谬赞了。”魏征谦逊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却充满了得意。
“只是……”萧瑾瑞又有些担忧地说道,“苏靖在朝中,根基深厚,军中威望极高。单凭我们,恐怕……”
“殿下放心。”魏征胸有成竹地说道,“这件事,我们,自然不会是单打独斗。”
“朝堂之上,眼红苏家军功,忌惮他镇国公府权势的,可不止我们一家。御史台那帮只会摇笔杆子的言官,最喜欢抓这种‘程序正义’的辫子。还有,吏部、户部、礼部……那些与苏家政见不合的文官集团,也早就想找机会,打压一下武将的嚣张气焰了。”
“只要我们,明天在早朝上,率先发难。老臣保证,立刻,就会有无数的附议者,站出来,对苏靖,群起而攻之!”
“届时,便是他苏靖有三头六臂,在悠悠众口之下,也百口莫辩!”
萧瑾瑞听着魏征的分析,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的朝堂之上,苏靖那张因为被无数文官弹劾,而变得铁青的脸。
“好!”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就按魏大人说的办!”
魏征点了点头,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
然后,提起那管,他用来罢免了无数官员的……狼毫笔。
“殿下,那老臣,现在,就为明日的早朝,提前……草拟一份,送给镇国公的……‘贺礼’了。”
他下笔,如飞。
【臣,吏部尚书魏征,冒死弹劾镇国公苏靖,藐视国法,拥兵自重,以妇人之仁,行将帅之事,置我云启国百年军威于何地……】
一个个充满了诛心之论的、杀人不见血的字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渐渐成型。
一场,由朝堂文官集团,针对镇国公府的,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悄然……酝酿。
而他们,谁也不会想到。
他们用来攻击苏家的、最核心的“武器”——也就是“生擒”这个事实。
其真正的始作俑者,并非苏靖,也非苏逸尘。
而是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此刻,正躺在病榻之上,与死神……苦苦搏斗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