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危局

当苏靖回到镇国公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后院看望女儿，而是直接，走进了那间象征着他权力与威严的……主院正堂。
他脱下了那件在朝堂之上，让他受尽了屈辱的、繁复的朝服，换上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深色常服。
然后，他便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冰冷的主位上。
他没有点灯。
整个正堂，都笼罩在一片昏暗的、压抑的阴影之中。
只有窗外，那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上，将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之上，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那沉闷的、极有规律的声响，像是一面丧钟，回荡在空旷的正堂之内，也回荡在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府内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知道，国公爷，今天在朝上，受了天大的委屈。
也都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针对整个镇国公府的风暴，已经……来临了。
老管家苏福，就那样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他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主人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
“说吧。”
苏靖那沙哑的、充满了疲惫的声音，终于，在黑暗中响起。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苏福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躬身回禀道：“回国公爷，从您下朝回来开始，我们府邸的四周，至少……增加了三十名，身份不明的监视人员。”
“他们伪装成小贩、路人，分布在各个街角，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我们府里的一举一动。属下派人查探过，他们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官府衙役，更像是……大内供奉的，‘影卫’。”
“影卫……”苏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知道，皇帝，这是真的，对他……不放心了。
“还有呢？”
“还有……”苏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兵部那边，刚刚传来消息。您……您交上去的那块京畿防卫兵符，已经被陛下，转交给了……二皇子殿下。”
“呵。”苏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为这个国家，戍守了半辈子的边疆。
他为这个皇室，流过无数的血，负过无数的伤。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依旧是帝王那深不见底的……猜忌与防备。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皇帝，对他，已经不仅仅是敲打和警告了。
他，是真的，想要收回他手中的权力，是真的，想要将镇国公府这头他已经无法完全掌控的“猛虎”，重新，关回到笼子里去。
镇国公府未来的发展空间，在这一刻，被严重地，压缩了。
而就在正堂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时。
一道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门外，缓缓地，传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了那架巨大的、用来分割内外堂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
苏靖和苏福，都没有察觉。
他们的全部心神，都还沉浸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政治危机之中。
屏风之后，苏雨昕的身影，悄然伫立。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青儿强行为她披上的、厚厚的斗篷。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有半分血色。
那一场系统惩罚带来的重创，虽然在高烧退去后，身体机能已无大碍，但亏损的气血，却不是一两日就能补回来的。
她是在丫鬟的搀扶下，从自己的闺房，一步一步地，缓慢地，走到了这里。
当她听到下人说，父亲下朝后，既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后院，而是独自一人，在正堂枯坐时，她便知道，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她站在屏风的阴影里，将父亲与管家之间的那段简短的、却又信息量巨大的交谈，一字不落地，全部，听了进去。
【魏征，联合文官集团，弹劾。】
【皇帝，收回兵权，闭门思过。】
【大理寺，全权接管，黑风寨马贼一案。】
一个个冰冷的、充满了政治意味的词汇，通过她的耳朵，迅速地，输入了她那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之中。
【情报数据分析中……】
【政治博弈模型建立……】
【危机等级评估：致命。】
苏雨昕的眼中，闪过一丝，比窗外月光，还要更加冰冷的……寒意。
她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正在针对整个镇国公府，迅速合拢的……死局。
她的那场，自以为完美的“胜利”，她那场堪称神迹的“零伤亡”战役。
此刻，却变成了，敌人手中，用来攻击自己家族的、最锋利的……武器。
【生擒】，成了“拥兵自重”的罪证。
【仁慈】，成了“藐视国法”的把柄。
而最致命的是，他们，失去了对那些马贼的……审讯权。
这意味着，苏逸尘费尽心机，从山寨里搜出的那本，记录了所有贪腐罪证的“账本”，其作用，将被无限地，削弱。
因为，没有人证。
只要魏征和二皇子一派，在后续的审理过程中，略施手段，让那些被生擒的马贼头目，来一个“意外身亡”，或者，干脆，来一个“屈打成招”，将所有的罪名，都反咬到镇国公府的头上。
那么，苏家，将百口莫辩！
届时，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简单的“闭门思过”。
而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苏雨昕的指尖，在袖管之中，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她没有想到，自己那场与系统的博弈，虽然让她暂时保住了性命，却在无意之中，将自己的整个家族，都推向了……悬崖的边缘。
强烈的、足以将她淹没的自责与愧疚，再次，涌上了心头。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这些软弱的情绪，便被一股更强大的、冰冷而坚定的意志，彻底地，碾得粉碎！
她知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也不是，退缩的时候。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必须亲手，将这个由她自己，间接造成的……死局，给破开！
她深吸一口气，从屏风的阴影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正堂内，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昕儿？！”
苏靖猛地抬起头，当他看到女儿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时，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的虎目之中，瞬间，涌上了无尽的、慌乱的疼惜！
“你怎么过来了？！谁让你过来的！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下床吹风！”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女儿冰凉的手，语气中，充满了严厉的责备，但那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苏福，也吓了一跳，连忙就要去叫丫鬟。
“别去。”苏雨昕摇了摇头，阻止了他。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我听到了。”
苏靖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你都听到了？”
“嗯。”苏雨昕点了点头，“魏大人的‘精彩’奏折，皇帝陛下的‘圣明’决断，还有，我们家门口，那些，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但苏靖，却从这平静之下，听出了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昕儿，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苏靖的声音，软了下来，他试图用一种温和的语气，来安抚女儿，“朝堂上的事，有爹在。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地，养好自己的身体。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
“我不管？”苏雨昕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爹，您觉得，现在这个局面，我，还能不管吗？”
“这件事，因我而起。”
“若不是我，自作聪明，画了那份所谓的‘围剿计划’……”
“若不是我，坚持要‘生擒’，而非‘剿灭’……”
“那么，爹您今日，在朝堂之上，就不会，落入如此被动的境地。镇国公府，也不会，被推到这风口浪尖之上。”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苏靖和苏福的心上。
“不！不关你的事！”苏靖立刻，大声地，反驳道，“昕儿！你听着！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那份计划，是完美的！是我！是我苏靖，没用！是我没有能力，守住这份本该属于你的荣耀！是我，让你的心血，变成了别人用来攻击我们的……武器！”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在这一刻，眼眶，竟然，红了。
苏雨昕看着父亲那充满了自责与痛苦的脸，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犹豫，也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她反手，握住了父亲那只布满了老茧的大手。
“爹，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的，坚定。
“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了。”
“既然，他们已经，把棋盘，摆好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地，下完这一局。”
“告诉他们，谁，才是这京城里，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