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一辆通体由黑漆楠木打造的、车身上雕刻着麒麟暗纹的马车,在通往皇宫的青石主干道上,匀速地,行驶着。
马车,是镇国公府的。
但那曾经代表着无上荣耀的麒麟徽记,在今夜这清冷的月光下,却显得,有几分落寞。
车厢内,燃着一盆小小的、由上好银丝炭烧着的碳炉,为这微凉的秋夜,带来了一丝暖意。
苏雨昕就坐在车厢内的软垫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用整张白狐皮制成的斗篷。
她的身体,依然处于那场系统惩罚后的、持续的虚弱状态之中。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的频率,也比常人要缓慢许多。
她将一双冰凉的手,交叠着,放在那温暖的碳炉上方,缓缓地,获取着热量。
她的眼睛,看似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挂满了各式灯笼的街景。
但在她的视网膜上,却投影着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冷酷的虚拟面板。
【当前世界留存时间:02天21小时15分08秒】
那串猩红的、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数字,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她那所剩无几的生命时间上,一刀一刀地,刻下死亡的印记。
不足……七十二小时了。
在苏雨昕的对面,坐着镇国公苏靖,与夫人林婉清。
两人,自上车以来,便一言不发。
苏靖身穿一袭深紫色的、绣着麒麟补子的朝服,面部肌肉,紧紧地绷着。他那双总是如同古井般深邃的虎目,此刻,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车厢的某个角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林婉清,则时不时地,用一种充满了担忧与心疼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女儿。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一方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个车厢内,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在马车的一侧,苏逸尘骑着他那匹心爱的黑色战马,紧紧地,护卫着。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时不时地,掀开车帘,跟妹妹说笑。
他只是板着一张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本该是阖家团圆,赏月吃酒的日子。
但一道来自宫中的圣旨,却将他们全家,都“请”进了这深不见底的皇城。
皇帝,要在太极殿,设宴,款待群臣。
镇国公府,作为云启国最顶级的勋贵,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场宴会,看似是佳节同乐,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由于近期,魏征一派,在朝堂之上,对镇国公府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弹劾。
以及,皇帝,借此机会,顺势收回苏靖手中京畿防卫兵符的、那记毫不留情的“敲山震虎”。
如今的镇国公府,其政治地位,已经跌入了数十年来的……最低谷。
今晚的这场宫宴,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政敌们那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假惺惺的“问候”。
是其他中立派官员们,那充满了观望与疏远的、躲闪的眼神。
以及,龙椅之上,那位帝王,那充满了猜忌与防备的、审视的目光。
苏雨昕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依旧在以一种极其冷静的状态,持续地,推演着。
【危机一:家族政治地位骤降,被动防御。】
【破局关键:必须打破魏征一派营造的“拥兵自重”的舆论困局,重新夺回话语权。】
【危机二:自身寿命即将耗尽,任务迫在眉睫。】
【破局关键: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再次“合理”地,前往云西县的……理由。】
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危机,在苏雨昕的脑海中,却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串联在了一起。
她意识到,自己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先帮助家族,摆脱眼前的困境。
只有镇国公府,重新获得了皇帝的信任,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她,才有可能,获得那个,能让她去完成系统任务的……机会。
而今晚的这场宫宴,就是她,为自己,也为整个家族,布下的,反击的……第一步。
“昕儿。”
林婉清那充满了担忧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女儿那只放在碳炉上取暖的、冰凉的手。
“是不是……还是觉得冷?要是身子撑不住,待会儿一进宫,娘就去找皇后娘娘说情,让你先去偏殿歇着,好不好?今晚这宴,不参加也罢。”
苏雨昕回过神,对着母亲,缓缓地,摇了摇头。
“娘,我不冷。”
她反手,握住了母亲那只因为紧张而同样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刚从碳炉汲取的一丝暖意,包裹住她。
“您别担心,也别去找皇后娘娘。今晚的宴会,我非但要去,还要从头坐到尾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她此刻虚弱的身体,截然不符的、强大的安定感。
林婉清微微一愣,看着女儿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的眼睛,心中那份慌乱,竟然,真的,平复了一些。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靖,在听到女儿这句话时,那双望着虚空的眼睛,也终于,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眉头紧锁。
“昕儿,别胡闹。你娘说得对,今晚的宫宴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没必要去受那个罪。待会儿进了宫,爹就带你提前离席,就算是陛下怪罪下来,天大的事儿,也没你养身子重要。”
苏雨昕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轻声开口。
“爹,您觉得……咱们现在还有退路吗?”
苏靖的身体猛地一僵。
苏雨昕继续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狭小的车厢里。
“我们要是表现得越是委屈,越是退缩,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只会越得意,踩得越狠。爹,咱们家是镇国公府,是云启国的门面,什么时候,需要夹着尾巴做人了?有时候,躲是躲不过去的。”
“你这孩子,说的都是什么话……”林婉清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打断她,“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操心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做什么?有你爹和你哥哥在呢。”
“娘,我不是在操心,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一家人。”苏雨昕转头看向林婉清,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病气,“爹在前面扛着,哥哥在旁边护着,那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只躲在后面,给你们添乱吧?”
她顿了顿,将目光重新投向苏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爹,您信我一次。今晚的宴会,也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苏靖看着女儿。
他看到,自己的女儿,虽然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眼神,没有半分的恐惧与退缩。
那是一种,在面对惊涛骇浪时,依旧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将帅之风。
苏靖的心中,猛地,一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小看了自己的这个女儿?
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
最终,缓缓地,在太极殿那金碧辉煌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国公爷,夫人,世子,小姐,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苏逸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亲自为他们,掀开了车帘。
“爹,娘,妹妹,我们下车吧。”
苏靖率先,走下了马车。
他一出现,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前来赴宴的王公大臣们,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一道道复杂的、充满了探究、幸灾乐祸、以及同情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了过来。
苏靖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
他只是转过身,向着车厢内,伸出了自己的手。
苏雨昕将手,搭在了父亲那宽厚而有力的掌心,在苏逸尘的另一侧搀扶下,缓缓地,走下了马车。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镇国公府的嫡女,前不久,才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意外”。
此刻,看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病弱的模样。
众人的心中,都不由得,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感慨。
而苏雨昕,却对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却又暗藏着无尽杀机的……太极殿。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谁也无法看懂的……微笑。
她知道,今晚。
她,将是这场盛大“舞台”上,最出人意料的……主角。
而那些,自以为是“猎人”的家伙们,很快就会发现。
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她所设下的、另一个……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