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穹顶之上悬挂的数十盏巨型琉璃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宛如白昼。
金色的盘龙柱拔地而起,直冲顶梁。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能映出人影的黑玉地砖。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于大殿两侧的案几之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身着华丽舞衣的宫廷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长长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涌动的,却是冰冷的、充满了算计与敌意的……暗流。
镇国公府的席位,被安排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紧邻着皇室宗亲。
这,本是荣耀的象征。
但今夜,这个位置,却像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公开的行刑台。
苏雨昕在林婉清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是一个独立的、专为女眷设置的小案几,紧挨着母亲林婉清,位于父亲苏靖和兄长苏逸尘的身后。
她坐下的动作,很慢,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坐下后,她便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垂着眼帘,看着自己面前那方小小的、摆放着精致果品与酒水的案几。
那副病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再次,引来了周围无数道,充满了各种意味的目光。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揣度。
苏雨昕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脑海中那个,正在飞速构建的、疯狂的计划之中。
【物理处决……】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疯狂地,对这两个字,进行着各种可能的、排列组合式的解读。
【解释一:肉体消灭。即,让目标人物,在两个时辰内,心脏停止跳动。】
【解释二:社会性死亡。即,让目标人物,在两个时辰内,名声、地位、以及所有社会关系,被彻底摧毁,达到与“死亡”无异的效果。】
【解释三:象征性死亡。即,通过某种仪式或行为,在公共认知层面上,宣布目标的“死亡”。】
……
一个个看似荒谬,却又蕴含着一线生机的可能性,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闪现,又被她,一一推演其可行性。
而就在这时。
一道不合时宜的身影,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充满了优越感的香风,出现在了她的案几前。
来人,是吏部尚书魏征的独女,魏嫣然。
她身穿一件华丽的、绣着金丝牡丹的宫装,头戴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居高临下的、充满了审视意味的微笑。
她的席位,就在斜对面。
显然,她是特意,从自己的位置上,走过来的。
“哟,这不是苏家妹妹吗?”
魏嫣然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几日,就听说妹妹身体抱恙,今日一见,这脸色……可真是白得,让人心疼呢。”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却暴露了她最真实的想法。
林婉清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她刚要开口,却被身旁的苏靖,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逸尘更是直接,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桃花眼里,已经结了冰。
然而,苏雨昕,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一般。
她依旧垂着眼帘,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那副全然无视的姿态,让魏嫣然那精心准备好的、一肚子充满了嘲讽与炫耀的话,瞬间,都卡在了嗓子眼。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最讨厌的,就是苏雨昕这副,永远都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以前,镇国公府圣眷正浓的时候,她装清高,也就罢了。
可现在,苏家都已经被陛下,打压成了这个样子!她凭什么,还敢在自己面前,摆这副谱?!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了心头。
魏嫣然端着手中的那杯葡萄酒,向前,又走了一步。
她将那只由西域进贡的、晶莹剔通的琉璃酒杯,看似随意地,实则,是带着十足的力道,重重地,顿在了苏雨昕的案几之上!
案几,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杯中那猩红色的酒液,因为剧烈的震动,猛地,溅了出来。
几滴深红色的酒水,如同血珠一般,洒在了光洁的桌面上,也溅到了苏雨昕那件雪白的狐皮斗篷的边缘。
那副画面,刺眼,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苏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呀?”
魏嫣然故作惊讶地,用丝帕,轻轻掩住自己的嘴。
“哎呀,你瞧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妹妹,你别介意啊。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怕你闷,想过来,敬你一杯酒,跟你说说话。谁知道,这一时没拿稳……”
她一边说着抱歉的话,一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苏雨昕。
她就是要,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羞辱她!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如今的镇国公府,已经落魄到了,连她一个尚书之女,都敢当面,放肆的地步!
她等着苏雨昕发怒。
或者,是像以前那些被她欺负过的闺秀一样,委屈地,哭出来。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她,获得极大的满足。
然而……
苏雨昕,依旧,没有动。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视线,从面前的酒杯,向上,移动了一寸。
她的目光,没有在魏嫣然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上,停留哪怕一秒。
而是,直接,越过了她,像两道无形的、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锁定在了,斜对面。
那里,吏部尚书魏征,正端着酒杯,看似在与身旁的同僚谈笑风生。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这里。
当苏雨昕的目光,投射过去时。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
魏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因为,他从那个病弱少女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让他都感到有些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更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极度的,冷静。
一种,仿佛在打量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冰冷的“物品”时,才会有的……平静。
那是一种,猎人,在观察着自己的“猎物”时,才会流露出的,专注的,审视的……眼神。
这个认知,让魏征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而苏雨
昕,在与魏征的视线,进行了那短暂的、零点一秒的触碰之后,便立刻,收回了目光。
她,依旧,无视了面前这个,像一只聒噪的苍蝇一般,喋喋不休的魏嫣然。
她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再次,沉入了脑海中那片,充满了血腥与危机的……风暴之中。
【目标人物,确认。】
【其行为模式,自大,狂妄,且乐于,将自己的“战利品”,公开展示。】
【其女魏嫣然的行为,本质上,是对其父政治胜利的一种……延伸与炫耀。】
【利用这一点,或许,可以……】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计划,开始在她的大脑中,疯狂地,推演,成型。
而此时,魏嫣然见自己的屡次挑衅,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她愈发的,恼羞成怒。
“苏雨昕!”
她终于,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连“妹妹”都懒得再叫了。
“你别给我在这里装死!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大小姐吗?我告诉你,时代,早就变了!”
“我爹说了,你们苏家,马上就要……”
“嫣然!胡闹什么!还不快回来!”
就在魏嫣然即将说出更难听的话时。
一声充满了威严的、压抑着怒火的呵斥,从斜对面,传了过来。
正是,魏征。
他已经站起了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被他视为骄傲的女儿,竟然会,如此的……愚蠢!
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去招惹那头,即便受了伤,也依旧是百兽之王的……猛虎!
魏嫣然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
她不甘地,瞪了苏雨昕一眼,最终,还是悻悻地,端起自己的酒杯,转身,走了回去。
一场闹剧,就此,看似,落下了帷幕。
周围的官员们,也都各自收回了看戏的目光,重新,与身旁的人,推杯换盏。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林婉清,在魏嫣然转身的瞬间,立刻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将苏雨昕斗篷上那几滴刺眼的酒渍,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疼惜。
“昕儿,你看看,都弄脏了。那魏家的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等回去了,娘一定让你爹,好好地,参他们一本!”
“娘。”
苏雨昕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别擦了。”
她抬起手,轻轻地,按住了母亲的动作。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来参加宫宴吗?”
“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见到我想见的人。”
“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做完我该做的事。”
她说完,便在所有人,那震惊的目光之中,缓缓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