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八角亭内。
湖面的风,卷起萧瑾瑜宽大的月白色袖袍,带起一阵清冽的酒香。
他手中的白玉酒盏已经空了。
但他,却没有再倒。
只是,静静地看着湖中那轮破碎的月影,眼神深邃且充满了一种与他“闲王”身份极不相符的……审视。
就在这时。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的廊柱阴影里。
那影子,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只是,对着亭中的萧瑾瑜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一个,代表着“异常”与“紧急”的手势。
萧瑾瑜持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只是,他那只一直在石桌边缘,有节奏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用指尖,在光滑的石桌上,轻轻地划出了三个不成形的符号。
那是一种,只有他和他的心腹暗卫才能看懂的……暗语。
意思是:说。
那道影子,立刻再次变换手势。
手势的速度极快。
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只穿花的蝴蝶。
【禀主上。】
【一炷香前,二皇子萧瑾瑞,借口更衣,离开主殿。】
【目的地,并非净房。而是,偏殿深处,那条,通往御花园的,无人回廊。】
【属下,亲眼所见。他在回廊尽头的假山后,与一名,身穿禁军服饰,但,行迹极其可疑的男人,进行了一次,极其短暂的接触。】
【接触时间,不足,半盏茶。】
【因距离过远,且对方极为警惕,无法听清具体交谈内容。但,属下可以确定,二皇子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一件卷轴状的物品。】
萧瑾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看似随意地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冰冷的酒液,注入温润的玉盏。
“继续。”他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那影子的手势再次变化。
【与此同时。】
【主殿之内,吏部尚书魏征,举止极为反常。】
【根据,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传回的消息。魏征,从宴会开始至今,心率一直处于非正常的高位水平。其标志性的,敲击桌面的小动作频率,也比平日里快了近一倍。】
【尤其是在二皇子离席之后。他的这种紧张状态达到了顶峰。】
【综合判定:魏征与二皇子,今晚必有重大图谋。】
萧瑾瑜端起酒杯,将那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一股冰冷的,辛辣的液体,顺着他的喉管,滑入腹中。
但却丝毫无法,压下他心中那股正在疯狂燃烧的……火焰。
二皇子。
魏征。
禁军。
卷轴。
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词汇,在他的大脑之中,被迅速地串联组合,然后形成了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惊的……逻辑链。
“好一个声东击西。”
萧瑾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讥讽的笑意。
“我这位好二弟,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故意在今天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想利用这宫宴之上,鱼龙混杂的环境,来完成一次最重要的‘交易’。”
“我猜,他从那个所谓的‘禁军’手里拿到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用来迷惑视线的‘幌子’。而真正致命的东西还在魏征的手上。”
“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想办法,将那件‘真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二皇子的手上。或者是二皇子的另一个接头人手上。”
萧瑾瑜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他知道这是他等待了许久的机会。
一个可以将他那位不可一世的二哥彻底拉下马的机会!
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之上。
杯底与石面,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异常的清晰。
也像一个无声的命令。
他身后的那道影子立刻会意。
萧瑾瑜伸出手用指尖蘸了一点杯中残余的酒液。
然后在冰冷的石桌上飞快地画出了几道新的指令。
【传我令。】
【立刻,将我们安插在宫里的所有‘眼睛’全部调动起来。】
【给我死死地盯住三个人。】
【魏征。】
【二皇子,萧瑾瑞。】
【以及,所有在今晚与他们二人有过任何哪怕是一秒钟接触的宫女,太监,侍卫!】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的,视线交汇。每一次的肢体碰触。以及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物品传递。】
【尤其是,偏殿和所有通往宫外的出口。给我加大一倍的监控力度!】
他顿了顿,指尖的动作变得愈发的用力。
【告诉他们,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
【今晚,我必须拿到魏征要交给二皇子的那件,‘东西’!】
【我,要人赃并获!】
那道影子,在看清了石桌上的指令之后,身体微微一颤。
他知道,主上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对着萧瑾瑜的背影,无声地躬身一拜。
然后,他的身形便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八角亭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萧瑾瑜一人。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亭子的边缘。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灯火辉煌的太极殿。
眼神冰冷且充满了一种属于猎食者的……贪婪。
他知道今晚就是决胜负的时刻。
只要能截获那份,他猜测与边防军务有关的致命物证。
他就能以“通敌卖国”的罪名,将二皇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到那时,这云启国的储君之位……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那,即将成功的完美计划中时。
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一丝病弱的女子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不远处的那条青石板小径上响了起来。
“咳……咳咳……”
那声音,很轻。
像是,被夜风吹散的柳絮。
却又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破了这片宁静的夜。
萧瑾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因为,运筹帷幄,而刚刚有些舒展的眉头瞬间再次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谁?!
竟然,有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到这个距离?!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过身。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苏雨昕。
镇国公府的那个,刚刚才在宴会之上“昏死”过去的大小姐。
此刻,她正独自一人站在距离亭子,约十步开外的地方。
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酒水弄脏了的狐皮斗篷。
一张小脸,在月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一手,扶着旁边桂花树的树干,另一只手,则用丝帕,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口鼻,身体正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地颤抖着。
那双,本该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病态的红血丝。
看起来,就像一只在风雨中迷了路的受惊的……小鹿。
脆弱,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