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筹码

御花园，八角亭外侧。
萧瑾瑜的声音，温和，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在清冷的夜色中，缓缓散开。
“你是……镇国公府的，苏小姐？”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倒的少女，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的侍女呢？本王记得，你方才在殿上身体似乎很是不适。”
苏雨昕扶着树干，似乎是想努力站稳，她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流露出一抹，属于大家闺秀见到皇子时，应有的局促与恭敬。
她松开捂着口鼻的丝帕，努力想行一个万福礼，但身体的虚弱却让她只是微微屈了屈膝盖，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小女……小女苏雨昕，见过七皇子殿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断断续续，却勉强能听清，“殿下恕罪，小女身体不适，失仪了。”
“免了。”萧瑾瑜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苏小姐不必多礼，身体要紧。只是，这御花园夜深露重，你独自一人在此，若是再着了凉，恐怕国公爷和世子又要担心了。”
他的话语，听似关心，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探寻。
探寻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个本该在偏殿休息的、病重的国公府嫡女，出现在他这个“闲散王爷”的面前，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苏雨昕当然听得出他话语中的试探，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算计。
她知道，游戏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
她要利用的，是萧瑾瑜的野心。
而她此刻唯一的筹码，就是她自己和她背后整个镇国公府的……命运。
她要用这个筹码来测试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究竟值不值得她下注。
“回殿下的话，”苏雨昕的呼吸，依旧紊乱，她靠着树干，仿佛那里是她唯一的支撑，“方才在殿上，人多眼杂，空气也闷得慌，我……我实在是喘不过气来。便让母亲和侍女在偏殿门口稍等，自己想着，出来，透透气。”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个久病之人，厌恶喧闹与窒息，渴望片刻的安宁，再正常不过。
“我瞧着这边桂花开得好，闻着香气，便信步走了过来。”她抬起头，看向萧瑾瑜，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天真的好奇，“没想到，会在这里，叨扰了殿下的雅兴。殿下也是……一个人在这里赏月吗？”
萧瑾瑜的目光，与她那双看似纯净的眼睛，在半空中对视了片刻。
他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任何除了病弱与好奇之外的东西。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警惕，也随之放了下来。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谈不上什么雅兴。”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惯有的闲散与随意，“不过是觉得殿里闷得慌，出来喝杯酒罢了。比起歌舞升平，本王还是更喜欢，这湖面的月亮。”
“殿下好兴致。”苏雨昕轻声附和了一句，然后，她似乎是觉得，自己打扰了对方太久，便挣扎着，直起身子，对着萧瑾瑜，再次微微屈膝。
“既然如此，那小女，便不叨扰殿下了。我……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母亲该担心了。”
她说完，便松开了，一直扶着树干的手，转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这一系列的动作，流畅且完全符合一个大家闺秀，在遇到皇子后应有的礼节与分寸。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异变，陡生！
她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那只，刚刚踏出去的左脚，在落地的瞬间，脚踝，以一个，极其诡异的，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向内一꺾！
“啊……”
一声极其短暂的、压抑的惊呼，从她的唇间溢出。
下一秒。
她的身体，便彻底地失去了平衡。
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沿着一道，精准的仿佛经过了千百次计算的抛物线轨迹直直地朝着前方，那个刚刚转过身的月白色身影，倒了下去！
太快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让任何旁观者，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场因为体力不支，而导致的意外。
然而，萧瑾瑜不是旁观者。
在苏雨昕脚踝扭转的，那零点零一秒的瞬间。
他那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下的中枢神经，便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
危险！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闪，而是，反击！
但，当他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瞬间，捕捉到，那张，迎面而来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和那双，因为惊恐，而猛然睁大的眼睛时。
他那即将出手的、凌厉的杀招，硬生生地停在了半路。
所有的攻击意图都在瞬间，转化为了一种纯粹的属于雄性生物的保护本能。
他手中的那只白玉酒盏，被他看也没看地向旁边一抛。
酒盏，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无声地落在了亭外的草地之上，没有碎裂只是沾上了一片青草的露水。
而他本人，则是一个迅疾的转身。
同时，双臂稳稳地向前伸出。
就在苏雨昕的身体即将撞上他胸膛的前一刻。
他，稳稳地接住了她。
接住了她那正在急速下坠的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身体。
两人的躯体，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的物理接触。
苏雨昕的头撞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那件，带着淡淡冷香的狐皮斗篷，将两人笼罩在内。
而萧瑾瑜那宽大的，如同月光般倾泻而下的袖袍，则从两侧将她的身体完全地包裹。
从远处，那些偶尔路过的宫女太监的视角看去。
他们，只能看到，七皇子殿下，似乎是扶住了那位不慎摔倒的国公府大小姐。
两人，以一种亲密却又不失礼节的姿态站在一起。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此刻的表情。更没有人能听到任何可能发生的对话。
一个完美的，视觉与听觉的……死角，就此形成。
苏雨昕整个人，都靠在萧瑾瑜的怀里，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胸膛处那隔着几层衣料依旧能透出来的坚硬的肌肉线条。
和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清冽酒香与淡淡墨香的独特的好闻的气息。
但她的眼中却没有半分属于少女的羞涩与慌乱。
有的只是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殿下……”
她抬起头，那张几乎要贴在他胸口的脸上，因为缺氧而泛起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轻到只有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才能勉强听清。
“殿下，您想不想要一份能让您的二哥永世不得翻身的……政治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