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院,黎明。
苏雨昕那沙哑的呼唤声刚落,守在门外的青儿便立刻推门而入。
当她看到自家小姐那副仿佛被露水打湿的宣纸般脆弱的模样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小姐!您……您怎么折腾成这样了!您这是一夜没睡吗?”青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快步上前,想要扶住苏雨昕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别哭。”苏雨昕抬起手,制止了她,“我没事,只是熬了一夜,有些脱力。你去,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另外,备车,我要出门。”
青儿一听,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都这样了,还要出门?去哪儿啊?不行,绝对不行!国公爷和夫人都吩咐了,您必须卧床静养!您要是现在出门,他们非打死奴婢不可!”
“打死你,我可舍不得。”苏雨昕看着她焦急的模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她将手中的那个细小的火漆竹筒,放在了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儿,你听着。我今天出门,有万分要紧的事情要做,这件事,关系到你家小姐我,以后是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府里享福,还是……继续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青儿被她话里的深意惊得一愣,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了凝重。
“小姐……”
“你不必问,也别多想。你只需要知道,今天的事,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苏雨昕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半个时辰后,我要去一趟大昭寺。对外就说,我大病初愈,要去进香还愿,答谢神明庇佑。这是最好的理由,娘亲那边,也不会阻拦。”
“大昭寺?”青儿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还有,”苏雨昕顿了顿,拿起那个竹筒,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袖中,“今天出门,除了你,谁也不带。到了大昭寺之后,你留在正殿等我。无论我去了哪里,无论我去了多久,你都不能离开正殿半步,更不能派人寻我。记住,是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我。”
青儿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担忧,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她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能置喙的范围。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是,小姐!奴婢遵命!您放心,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奴婢也一定守在正殿,寸步不离!”
……
一个时辰后。
京城郊外,大昭寺。
作为京城香火最盛的皇家寺院,大昭寺即便是在清晨,也已经有了不少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
镇国公府那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华贵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寺庙门前。
苏雨昕在青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脸上略施薄粉,巧妙地遮盖住了熬夜带来的憔悴,只留下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苍白,更显得她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她的出现,立刻引来了周围香客的注意。
“那不是镇国公府的马车吗?下来的是苏家那位嫡小姐吧?”
“听说前阵子落水,差点就……看这模样,确实是大病初愈啊。”
“真是个美人胚子,就是看着太弱了些……”
对于周围的议论,苏雨昕充耳不闻。她在知客僧的引领下,缓步走进了雄伟的大雄宝殿。
殿内,佛像庄严,香烟缭绕。
苏雨昕虔诚地上了香,对着佛像拜了三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青儿,柔声说道。
“青儿,我有些乏了,想去后山的静心亭坐坐,吹吹风。这里人多,空气也闷得慌。”
青儿立刻会意,福身道:“是,小姐。那奴婢就在这里等您,您若是有什么事,就派人来叫奴婢。”
“嗯。”
苏雨昕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独自一人,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走向那条由青石板铺就的、通往静心亭的游客小径,而是不着痕迹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加偏僻的、供寺中僧人打扫时行走的窄道。
穿过一片碑林,绕过一座七级浮屠塔,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这片林子,属于大昭寺的后山禁地,寻常香客根本不会,也不被允许进入。
苏雨昕没有丝毫的犹豫,提着裙摆,一头扎进了这片寂静的林中。
林间光线昏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她按照脑海中记忆的那个精准的物理坐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当她拨开眼前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时,眼前豁然开朗。
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一棵巨大的、树龄至少在百年以上的银杏树,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像一张华贵的地毯。
树下,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他的身姿挺拔,气质雍容,即便只是一身寻常的便服,也难掩其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属于皇家的贵气。
正是七皇子,萧瑾瑜。
苏雨昕的脚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
而萧瑾瑜,也没有回头。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与对峙。
清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雨昕能感觉到,在这片看似宁静的树林四周,至少隐藏着十道以上若有若无的、极其锐利的气息。
那些,是萧瑾瑜的皇家暗卫。他们像一群蛰伏在暗影中的猎鹰,将这片半径五十丈内的区域,彻底封锁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真空”地带。
终于,萧瑾瑜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苏雨昕。当他看到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时,眸光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看来,苏小姐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声音温润,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苏雨昕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殿下不也一样吗?”她淡淡地说道,“想必殿下收到家父派人送去的那份‘薄礼’之后,也兴奋得一夜没睡吧?”
萧瑾瑜闻言,嘴角的弧度,缓缓上扬。
“确实是一份厚礼。”他低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苏小姐的这份礼,比本王过去十年收到的所有礼物加起来,都要贵重。本王,自然是喜欢得紧。”
“殿下喜欢就好。”苏雨昕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家父送去的那份,只是开胃小菜罢了。真正的主菜,还没上呢。”
萧瑾瑜的眉梢,轻轻一挑。
“哦?听苏小姐这意思,今日约本王来此,是准备亲自,为本王端上这道主菜?”
“殿下说笑了。”苏雨昕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一个深闺弱质,哪里会做什么主菜?我只是个帮厨的,负责把菜洗好,切好,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叶子,都挑拣出来罢了。”
她看着萧瑾瑜,眼神平静而锐利。
“至于这道菜,要用什么火候来烹,要放什么佐料来调,最终又要如何端上那至高无上的宴席……这些,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了。那,是殿下您这位‘主厨’,应该考虑的事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来意,又清晰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她只负责提供情报,绝不干涉决策。
这是合作,不是越俎代庖。
萧瑾瑜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苏小姐果然是个妙人。”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洗耳恭听了。不知苏小姐这位心灵手巧的‘帮厨’,又为本王,挑拣出了些什么好东西?”
苏雨昕没有再多说废话。
她缓缓地,从自己那宽大的袖口之中,取出了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筒。
她伸出手,将竹筒递了过去。
这个动作,很简单。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竹筒里装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而是足以让一个皇子万劫不复,让数十颗人头滚滚落地,甚至让整个云启国都为之震动的……惊天罪证!
萧瑾瑜看着她那只纤细白皙、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再看看她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感觉。
他眼前的这个少女,哪里是什么深闺弱质。
分明就是一个,将整个棋局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妖孽。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竹筒。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用指甲划开火漆,从里面倒出了一卷被卷得极细的羊皮纸。
他缓缓地,展开羊皮纸。
当他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那两列清晰无比的名单与坐标之上时,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如同一把,终于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