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纠错

镇国公府，清芷院，闺房之内。
青儿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散落一地的账册，重新装回了那口黄花梨木箱之中。她看着自家小姐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心疼得快要掉下泪来。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色好吓人，要不要请刘御医来看看？”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苏雨昕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因能量消耗过度而有些发晕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只是暂时的脱力，休息一晚便能恢复。但她今晚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从账册中提取出的那些零散的数据，就像一盘散落的珍珠。她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根线，将它们完美地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足以将二皇子和他所有党羽都一网打尽的天罗地网。
青儿很快便将苏靖请了过来。
镇国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女儿的房间的，当他看到苏雨昕那副仿佛随时都会晕倒的虚弱模样时，一颗心瞬间揪紧了。
“昕儿！你这是怎么了？！”他一个箭步上前，宽厚的大手搭在女儿的手腕上，感受到那微弱而急促的脉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爹爹，我没事。”苏雨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是……就是您给女儿的功课，女儿总算是做完了，有些脱力罢了。”
“胡闹！”苏靖又气又心疼，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让你整理，谁让你拼命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让你娘看见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爹爹别气，女儿知道错了。”苏雨昕顺势靠在父亲的胳膊上，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猫，“女儿就是想着，早点帮爹爹把事情做完，爹爹就能早点安心，哥哥……哥哥也能早点吃上饱饭。”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苏靖的心上。
他看着女儿那苍白的小脸，再想到北境那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的儿子和十几万将士，满腔的怒火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扶着女儿的肩膀，让她坐好，声音缓和了下来。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说吧，都整理出什么来了？”
他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只有一个时辰，就算女儿天资聪颖，又能从那堆乱麻里看出什么花来？他现在只想赶紧把女儿弄回床上去休息。
苏雨昕却没有回答，而是从桌案上拿起一张全新的宣纸，铺在父亲面前，随即提起了笔。
“爹爹，您来看。”
她的笔尖落在纸上，动作依旧稳定。她没有去写那些惊人的差额数字，而是开始写下一个个名字。
“代州布政使，李茂。”
“朔州布政使，张谦。”
“云州布政使，王崇。”
苏靖的眉头微微一挑，这三个人，正是二皇子安插在北方的心腹，他自然是知道的。
苏雨昕写完这三个核心人物的名字，随即在每个名字下面，画出了数条分支，然后写下了更多的人名。
“代州，广武县知县，赵德……”
“代州，雁门县粮道，孙志……”
“朔州，善阳县主簿，钱峰……”
一个个名字从她的笔下流出，每一个，都是北方三州掌管钱粮实权的官员。
苏靖看着这张迅速铺展开来的人物关系网，眼神渐渐变了。
这些名字，单独拎出来，他或许认识一两个。但像这样被系统地串联在一起，他这个统领全局的镇国公，竟然也是第一次看到！
“这些人……”苏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疑。
“爹爹，这些人，都是一伙的。”苏雨昕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儿虽然看不懂账册上那些复杂的数字，但女儿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
“这些账册，来自不同的州，不同的县，本该由不同的官员签押盖印。可是女儿发现，其中有三十七本账册上的官印，虽然名字各不相同，但盖章的痕迹，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苏雨昕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爹爹，您说，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苏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意思！
伪造官印！集团舞弊！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震惊，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像一头困兽，一头扎进那堆乱账里，苦苦思索，却不得其门而入。而他的女儿，他那个一直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宝贝女儿，仅仅用了一个时辰，就为他找到了那把能斩断一切乱麻的……利剑！
“好……好一个昕儿！”苏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眼前这张初步绘成的人物关系图，就像在看一张藏宝图，“有了这个，我就能让大理寺和都察院那帮人，把这些混账东西，一个一个地给我揪出来！”
“爹爹，光有人还不够。”苏雨昕却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我们还需要找到钱的去向。否则，他们只会把罪名推给几个替死鬼，我们动不了真正的幕后主谋。”
说着，她再次提笔，在那张关系图的旁边，开始画另一幅图。
“爹爹，您看，这是女儿从账册上，整理出的一些……嗯，一些比较奇怪的银钱往来。”
她一边说，一边写下几个商号的名字。
“四海商行……”
“通汇钱庄……”
她的笔尖，在“四海商行”这个名字下面，画出了一条线，准备指向京城的某个方向。她推断，这笔被侵吞的巨额粮款，在通过地下钱庄洗白之后，极有可能被换成了等价的军械物资，再通过某个商号，秘密运送给二皇子的私军。
然而，就在她的笔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滋——】
一阵极其微弱，但却尖锐无比的电流刺痛感，猛地从她的大脑神经中枢传来！
这阵刺痛虽然转瞬即逝，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了她一下，让她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思路瞬间被打断。
与此同时，她那已经关闭的系统面板，在她的意识深处，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道黄色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光芒！
【警告：逻辑推演路径发生偏离。】
【错误分支概率：85%】
苏雨昕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停下了笔，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哎呀……不行了，脑子好晕，后面的想不起来了……”
苏靖见状，立刻心疼地按住了她的手。
“够了，昕儿，已经够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欣慰，“你今晚为爹爹做的，已经比那满朝文武加起来做的还要多了！快，别想了，赶紧上床歇着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扶到床边，亲自为她盖好被子。
“剩下的事，交给爹爹。你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地，给爹爹睡上一觉！”苏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与疼爱。
“嗯……”苏雨昕顺从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悠长，仿佛真的已经沉沉睡去。
苏靖在床边静静地站了片刻，确认女儿睡熟之后，才轻手轻脚地拿起桌上那张画满了人名与关系网的宣纸。
他看着纸上的内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对着一直守在旁边的福伯，压低了声音，沉声命令道。
“福伯，你亲自去一趟，把这份名单，立刻送到七皇子府上。”
他的声音冰冷，充满了杀意。
“告诉七皇子，刀，我已经磨好了。请他，准备收网！”
……
夜，更深了。
当苏靖和福伯带着那份名单，悄然离开清芷院后，本该“沉睡”的苏雨昕，却再次睁开了双眼。
她坐起身，眼神中再无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画那张给父亲看的人物关系图。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复盘刚才被系统打断的那一幕。
系统，在监控她的思维过程。
并且，在她即将走上错误的调查方向时，用一种虽然会带来痛苦，但却极其有效的方式，进行了“纠错”。
“有意思。”
苏雨昕的嘴角，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
这个“私人助理”，比她想象的还要智能。
她回想着刚才的推演。她错在了哪里？
她原以为，二皇子会用贪腐的钱去购买军械。但系统给出了85%的错误率，这意味着，二皇子的资金链已经紧张到了极限，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军械，而是能直接发饷的……现银！
所以，那笔钱，在通过地下钱庄洗白之后，并不会流入任何商号，而是会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直接变成银锭，运往他私军藏匿的地点！
那么，运河？还是官道？
苏雨昕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新构建资金的流向图。
当她将推演路径从“购买军械”，调整为“运输现银”时，那股电流刺痛感，没有再出现。
她知道，这次，她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在接下来的四个时辰里，苏雨昕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工作状态。
她不断地开启“信息扫描”，从那些故纸堆中，提取出一条又一条被隐藏的线索。每一次的推演，都像是在进行一场高难度的解谜游戏。
而系统，则像一个最忠实的陪练，在她即将踏入歧途的每一个节点，都毫不留情地用电流刺痛，将她拉回正轨。
从最初的频繁出错，到后来的逐渐减少，再到最后，她的每一次推演，都能完美避开所有的错误分支，精准地沿着正确的逻辑链条，层层递进。
她的精神力，在这场高强度的脑力风暴中，被压榨到了极限。
但她的情报分析能力，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飞快地成长！
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苏雨昕终于停下了笔。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双眼布满了血丝。但她的眼神，却亮得骇人。
在她面前，一张坚韧的羊皮纸上，已经绘制出了一份初步，但却足以致命的调查报告。
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两列内容。
一列，是十二个涉案核心官员的名单，从三州布政使，到负责洗钱的地下钱庄掌柜，一应俱全。
而另一列，则是三个极其详尽的坐标。
那是三个，分别位于京郊、通州、以及天津卫的，极其隐秘的地下钱庄的准确地址。
是二皇子萧瑾瑞用来洗白那笔天文数字赃款的……白手套。
苏雨昕看着这份凝聚了她一夜心血的报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疲惫，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她将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卷起，塞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细小竹筒之中，用火漆封口。
“来人。”
她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