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凛冬,江南乌溪镇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县国营纺织厂后门外的雪地里,陈望洲挑着沉甸甸的货郎担,脚下的棉鞋早已被积雪浸透,裤脚冻得硬邦邦,他却一动不动地蹲守了整整一天,目光死死盯着仓库的大门。
直到傍晚时分,仓库管理员老王裹着军大衣,搓着冻红的手,慢悠悠地从仓库里走出来,陈望洲才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快步迎了上去。他放下货郎担,小心翼翼地从担子一头的木盒里,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罐,罐子里的红糖色泽鲜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哥,忙完了?”陈望洲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木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老王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玻璃罐,眼睛瞬间亮了,脚步顿住,压低声音问道:“陈望洲,你这蹲在这儿一天了,不是就为了给我送这个吧?你可别跟我来这套,我知道你是敲糖帮的最后传人,可我这儿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陈望洲把红糖罐往老王手里递了递,语气依旧平淡:“王哥,我不是来给你送东西的,我是想跟你换点东西。我听说,你们仓库里有一批染色不均的的确良碎布头,还有些边缘毛糙的塑料纽扣,都是要当废料处理的,我想用这罐红糖,换你那一批废料。”
老王接过红糖罐,打开盖子闻了闻,浓郁的甜味扑面而来,他咽了咽口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忙说道:“你说啥?用这罐红糖,换那些废料?陈望洲,你是不是冻傻了?这红糖是什么东西,那碎布头和塑料纽扣又是什么东西,你分不清啊?”
“我分得清。”陈望洲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货郎担的扶手,“那批碎布头,虽然染色不均,但料子是的确良的,结实又耐磨,塑料纽扣就算边缘毛糙,稍微打磨一下就能用。这罐红糖,我换你那一大麻袋废料,不亏。”
老王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陈望洲,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可拉倒吧,陈望洲,我知道你是个弃婴,从小没人疼没人管,可也不能这么傻啊。这红糖在现在是什么价,你不清楚?那可是硬通货,能换粮食、换布票,甚至能换不少钱,你竟然用来换一堆连生火都嫌刺鼻的工业垃圾?”
“我不傻。”陈望洲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眼神却异常坚定,“王哥,我就想要那批废料,这罐红糖,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换,要是不合适,我再等别的机会。”
老王掂了掂手里的红糖罐,心里打着算盘,这罐红糖分量足、品质好,要是自己留着,无论是给家里孩子补身体,还是拿去换点紧缺物资,都比留着那些废料强。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住红糖的诱惑,叹了口气说道:“行吧行吧,算你厉害,我就跟你换了。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那些废料一大堆,又沉又占地方,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陈望洲立刻说道,“麻烦王哥帮我把废料装成一大麻袋,我自己挑走就行。”
老王笑了笑,抱着红糖罐走进仓库,没过多久,就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走了出来,扔在陈望洲面前:“都在这儿了,碎布头和塑料纽扣混在一起,你自己挑的时候注意点。
陈望洲弯腰,用力把大麻袋扛到货郎担上,压得货郎担微微下沉,他扶着担子,语气平淡地说道:“谢谢王哥,以后有机会,我再给你带点好东西。”说完,他挑起担子,一步步朝着厂门外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走出国营纺织厂,雪下得更大了,乌溪镇的街道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裹紧了衣服,脚步匆匆。陈望洲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大麻袋里的碎布头和塑料纽扣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刚走没几步,就被几个蹲在街角避风的同行拦住了。为首的是敲糖帮的同行李老三,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看着陈望洲担子上的大麻袋,忍不住笑出了声:“陈望洲,你这挑的是什么东西啊?这么沉,不会是捡了一堆垃圾回来吧?”
旁边的另一个同行张二柱也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了看大麻袋,鼻子里哼了一声:“可不是嘛,我刚才远远就看见了,他从纺织厂后门出来,挑着这么个破麻袋,我听人说,他用一罐上好的红糖,换了一堆染色不均的碎布头和破塑料纽扣,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李老三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疯了,肯定是疯了!陈望洲,你说你一个弃婴,好不容易攒点家底,换点红糖不容易,你不用来换粮食、换布票,竟然用来换这堆连生火都嫌呛人的废料,你脑子是不是被雪冻坏了?”
周围路过的街坊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围了过来,对着陈望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是啊,这陈望洲也太傻了,那红糖多精贵啊,现在想买都买不到,他竟然换一堆垃圾。”
“可不是嘛,他本来就是个弃婴,没爹没妈,全靠敲糖过日子,好不容易攒点好东西,就这么糟践了,以后有他后悔的。”
“我听说,他是敲糖帮的最后传人,本来以为他有多厉害,没想到这么愚笨,连好东西和垃圾都分不清楚。”
“这碎布头染色不均,做衣服没法做,做抹布都嫌难看,那些塑料纽扣边缘毛糙,穿在衣服上都硌得慌,他换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啊?”
张二柱看着陈望洲一脸木讷的样子,又补了一句:“陈望洲,我劝你还是赶紧把这堆垃圾扔了吧,再把红糖换回来,不然以后你连饭都吃不上,。”
李老三也跟着附和:“就是,我们都是同行,我也不想看你这么糟践自己的东西。你要是实在想要碎布头,我家有一堆没用的粗布碎块,不用你拿红糖换,我免费给你,”
陈望洲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担子上的大麻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李老三和张二柱一眼,然后开口说道:“不用了,我觉得我换的值。”
“值?”李老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望洲,你是不是真的傻了?这堆垃圾能值一罐红糖?我看你是被冻糊涂了,赶紧回家暖暖身子,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就是,丢人现眼!”周围的街坊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嘲讽和不解。
陈望洲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众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依旧在身后指指点点,嘲讽的话语不断传来,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才渐渐散去。
陈望洲挑着担子,一步步走在乌溪镇的街道上,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他外表看起来木讷又佛系,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太清楚当前的时代背景了,这几年物资匮乏,衣服不是蓝色就是灰色,单调又压抑,穿一件带点颜色的衣服都算是奢望。而且,这几年因为各种原因,很多年轻人的婚事都被耽搁了,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陈望洲凭着自己多年敲糖走南闯北的经验,凭着对市场的敏锐嗅觉,预判到一旦政策松动,民间对于美的渴望,还有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嫁娶需求,一定会迎来报复性的井喷。到那时候,带颜色的布料、好看的纽扣,都会成为紧缺货,就算是这些染色不均的碎布头,只要稍加处理,也能派上大用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担子上的大麻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已经在脑海里规划好了这些废料的后续用途:把那些染色不均的的确良碎布头,按照颜色分类,拼接起来,做成小巧的手帕、围裙,或者是小孩子的小衣服,颜色鲜艳,又结实耐磨,老百姓肯定喜欢;那些边缘毛糙的塑料纽扣,稍微打磨一下,再染上不同的颜色,就能做成好看的装饰扣,无论是缝在衣服上,还是用来做头饰,都很受欢迎。
风雪越来越大,寒风呼啸着,几乎要把他的身子吹倒,可陈望洲却依旧稳稳地挑着担子,脚步坚定地朝着自己的落脚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