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依旧未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江晚禾的脸上,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她拖着极度虚弱的身体,步履蹒跚地走在通往城隍庙的小路上,浑身沾满了积雪和泥土,手上、脸上的冻疮又红又肿,碰一下都像是要裂开,膝盖和手肘的伤口被寒风一吹,更是疼得她直打哆嗦。她已经饿得头晕目眩,肚子里空空如也,连抬起脚的力气都快要耗尽,绝望和挫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心里清楚,自己偷偷拿走陈望洲货郎担里的物件,私自去邻村交易,不仅没赚到钱,还把东西全弄丢了,亏得血本无归。陈望洲虽然看起来木讷佛系,但也绝不会容忍别人偷偷拿他的东西,更何况她还搞砸了事情,浪费了他的物件。江晚禾越想越忐忑,脚步也越来越慢,她认定,陈望洲肯定已经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等着她回去,轻则责骂,重则把她赶出城隍庙,让她在这漫天风雪中自生自灭。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江晚禾在心里默念着,眼眶发酸,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从小就被江老赖打骂,早就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可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要是被陈望洲赶走,该去哪里,该怎么活下去,毕竟这凛冬腊月,连个避风的地方都难找,更别说找到吃的了。
好不容易,她终于挪到了城隍庙的门口,破旧的庙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漏风的墙壁挡不住刺骨的寒风,里面一片昏暗。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角落里陈望洲可能所在的位置,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朝着自己平时常坐的那块干净青石板走去。
可就在她走到青石板前,准备弯腰坐下的时候,鼻尖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那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瞬间勾起了她极致的饥饿感。江晚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原本以为会空荡荡的青石板上,竟然摆放着食物。
几片洗得干干净净的树叶,整齐地铺在青石板上,树叶上方,放着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红薯的外皮已经烤得发黑,还在冒着淡淡的热气,那股香甜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树叶旁边,放着一个缺口的破碗,碗里盛满了清水。
江晚禾眨了眨眼睛,又用力揉了揉,生怕自己是饿晕了,出现了幻觉。可那股香甜味越来越浓,红薯上的热气依旧在缓缓升腾。
“这……这是怎么回事?”江晚禾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满怀忐忑地回来,没有等来陈望洲的责骂和驱逐,反而在自己常坐的青石板上,看到了这份足以让她活下去的食物和水。她环顾了一圈城隍庙,角落里空荡荡的,没有陈望洲的身影,货郎担也不在庙里,显然,陈望洲已经走了。江晚禾不知道陈望洲什么时候回来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食物和水,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应该生气,应该责骂她,应该把她赶走才对。
饥饿感最终战胜了疑惑和忐忑,江晚禾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温热的烤红薯。红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外皮,传到她冰冷的手掌上,一点点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让她僵硬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她再也忍不住,急切地咬了一大口,焦香软糯的红薯肉,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蔓延到全身,瞬间缓解了她身体的严寒和饥饿,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一边快速咀嚼着烤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吞咽着,生怕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会突然消失。吃了几口后,她感觉自己稍微有了点力气,便拿起旁边的破碗,喝了几口清水,喉咙里的干涩和灼热感,才渐渐缓解下来。
稍微缓过劲来,江晚禾捧着还剩下大半的烤红薯,下意识地透过破庙残破的庙门,向外望去。漫天风雪中,远处的荒野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挑着沉重的货郎担,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远方走去。那身影很单薄,货郎担压得他的肩膀微微下沉。
江晚禾一眼就认出,那个身影,就是陈望洲。
她静静地注视着陈望洲在风雪中逐渐模糊的背影,嘴里的红薯突然就没了味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这一刻,她内心深处原本对陈望洲抱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感,被彻底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总觉得陈望洲木讷、愚笨,觉得他用红糖换碎布头、高价买破铜烂铁、倒贴红糖换朽木的行为,都是脑子不好使的表现;她觉得自己比陈望洲精明,觉得自己能轻易看透他的交易门道,能比他做得更好;她跟着他,不过是为了榨干他的价值,学会他的本事,然后单飞离开。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所谓的精明,在陈望洲面前,不过是自作聪明。
江晚禾捧着温热的烤红薯,手指微微颤抖,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重返城隍庙的种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一个事实——陈望洲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想偷偷拿他的物件去私自交易,他甚至早就预判到了,她必然会以失败和饥饿告终。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可以当场揭穿她,明明可以责骂她、惩罚她,明明可以把她赶走,让她为自己的自作聪明付出代价,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揭穿,甚至在她出去交易的时候,默默为她准备了食物。
“他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做?”江晚禾的声音带着颤抖,眼里满是困惑和动容。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从来没有人在她犯错之后,不责骂、不惩罚,反而用这种默默给予的方式,包容她的任性和自作聪明。
她想起这十几天来,陈望洲对她的态度,想起他从不主动驱赶她,想起他会给她分干粮,想起他在她持刀威胁的时候,依旧平静地把馒头递给她,想起他明明知道她在暗中观察、记录他的交易,却从来没有点破。原来,不是陈望洲愚笨,也不是他不懂算计,而是他的格局,远比她想象的要大;他的包容,远比她能理解的要多。
风雪依旧在庙外呼啸,江晚禾捧着那个温热的烤红薯,坐在青石板上,一点点咀嚼着,眼神里的绝望和挫败,渐渐被动容和愧疚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