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哪里来的叫花子，也敢混进平江侯府的寿宴？”
尖酸的话音刚落，几道涂着蔻丹的手指齐齐指向角落的沈知意。周围的贵女们纷纷捂嘴偷笑，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青衣上扫来扫去，满是鄙夷。
沈知意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她回京已经七日，这是第一次踏入平江侯府的大门。这座雕梁画栋的宅子，从她踏进门槛的第一秒起，就没有给过她半分暖意。刚满周岁时她被诬陷命硬克亲，送到边关寄养，侯府对外早说嫡长女早夭。现在她站在这里，本就是个多余的人。
“那位是谁啊？看着眼生得很，穿得这么寒酸，莫不是哪个下人走错了地方？”席间一位穿宝蓝色褙子的命妇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平江侯夫人林氏开口。
林氏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视线淡淡扫过角落的沈知意，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她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开口回道：“不过是远方来投奔的穷亲戚，家里遭了灾，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规矩，诸位别跟她一般见识，免得冲撞了老夫人的寿辰。”
话音落下，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几个原本就好奇的贵女直接交头接耳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沈知意耳朵里。
“我说呢，侯府怎么会有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人，原来是穷亲戚啊。”
“你看她那衣服，布料糙得都能磨手了，她也好意思穿来参加老夫人的寿宴？”
“肯定是来打秋风的呗，这种穷亲戚最是麻烦，赶都赶不走。”
一句句嘲讽像针一样扎过来，沈知意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林氏，那是她的亲生母亲。从她进门到现在，林氏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方才那番话，不仅是要把她贬得一文不值，更是要彻底断了她和侯府的关系，连认她的打算都没有。
沈知意心底最后一点软意，瞬间冷了下去。她在边关长大，跟着养父陆老将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见惯了生离死别，早就不是会为了这点小事掉眼泪的人。可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回来的时候，还存过一丝奢望，想着或许家人这些年是有苦衷的。现在看来，都是她想多了。
“姐姐！你怎么站在那里呀？我找你好久了。”
娇柔的声音响起，沈娇娇穿着一身绣着百蝶穿花的粉色罗裙，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被一群贵女簇拥着走过来。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走到沈知意面前，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动作亲昵得好像两人真是关系要好的姐妹。
沈知意侧身躲开了她的手。沈娇娇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掩饰过去，对着周围的贵女们笑道：“诸位姐姐别误会，这是我远方来的表姐，家里出了事，来京里投奔我们的。她在乡下住惯了，不太懂京里的规矩，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替她给大家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响了。几个贵女看着沈知意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晃晃的嫌弃。
“原来是乡下出来的，难怪看着这么粗鄙。”
“娇娇小姐就是心善，换做是我，早就叫人把她赶出去了，免得在这里碍眼。”
沈娇娇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抬眼看向沈知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她占了沈知意的嫡女位置十几年，享受了侯府所有的荣华富贵，现在沈知意回来，又能怎么样？侯府上下没人认她，她就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
沈知意静静看着沈娇娇的表演，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沈娇娇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还生怕她抢回去，一上来就给她扣个乡下穷亲戚的帽子，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瞧不起她。林氏刚才那番话，摆明了是跟沈娇娇站在一边的。
她抬眼扫过满堂宾客，所有人的目光要么是鄙夷，要么是好奇，要么是看热闹。主位上的林氏端着茶盏，眼神冷淡地看着这边，没有要出声制止的意思。坐在林氏身边的老夫人，也就是她的亲生祖母，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好像这边的喧闹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沈知意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冒着风雪走了三个月，从边关回到京城，就是为了这么个地方？为了这么一群把她当洪水猛兽的所谓亲人？她在边关的时候，养父跟她说，亲生母亲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她，盼着她回来。现在看来，养父是被侯府的人骗了。
“表姐，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站累了？我给你找个位置坐吧？”沈娇娇还在装模作样地开口，伸手就要去拽沈知意的袖子。
沈知意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地开口：“不必了，我站在这里就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在边关的凌厉劲儿。沈娇娇被她看得心里一慌，差点没站稳，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委屈屈地开口：“表姐，我知道你初来乍到不习惯，可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你怎么这么不领情呀。”
周围的贵女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指着沈知意骂她不知好歹。
“这人怎么这样啊？娇娇小姐好心好意待她，她还给脸不要脸了。”
“就是，果然是乡下出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连好赖都分不清。”
“我要是她，早就自己走了，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知意听着这些骂声，眼神依旧平静。她抬眼看向沈娇娇，淡淡开口：“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沈娇娇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捂着脸转身跑回了主位，扑到林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氏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抬眼看向沈知意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
“你个孽障！刚来就把你妹妹气成这样，我平江侯府怎么会有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林氏厉声呵斥，声音传遍了整个前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知意身上，有看好戏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沈知意站在阴影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她看着林氏和她怀里哭哭啼啼的沈娇娇，心底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许，彻底碎成了渣。
她早该知道的，这侯府从来就不是她的家。这里的人，也从来没有把她当家人看过。她站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是个外人，是个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