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珠沉心死

寿宴的礼乐声渐渐停了下来，管事高声唱喏，宣布献礼环节开始。
各家宾客纷纷起身，捧着礼盒走到主位前，向老夫人贺寿。礼物一个比一个贵重，有赤金打造的寿星摆件，有千年难遇的人参，还有名家亲手绘制的寿图。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一接过礼物，对着献礼的人点头道谢。
沈知意站在角落里，手紧紧揣在怀里。那里放着一颗避尘珠，是她在边关的戈壁滩上挖了三个月，亲手磨出来的。养父陆老将军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她，回京之后一定要把这颗珠子交给老夫人，说这是她这个做孙女的一片孝心，能保佑老夫人平安康健。
这是她对侯府仅剩的一点念想。她想着，就算林氏和沈娇娇不待见她，祖母总是她的亲祖母，总不会也像她们一样冷酷。她想把这颗珠子亲手交给祖母，也算完成了养父的遗愿。
她刚抬脚要往主位走，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教养嬷嬷快步走过来，张开胳膊挡在她面前，脸上满是嫌弃，厉声呵斥道：“站住！你要往哪里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主位是你能靠近的吗？一身穷酸气，要是冲撞了老夫人的贵气，你担待得起吗？”
沈知意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林氏。林氏正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的警告毫不掩饰。方才是她示意教养嬷嬷过来拦人的，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她有机会跟老夫人说话，不想让她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份。
“我要给祖母献礼。”沈知意声音平静，没有丝毫退缩。
“献礼？你一个穷亲戚，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别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破烂，拿出来污了老夫人的眼！”教养嬷嬷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沈知意，目光落在她露在袖口的手上。那双手上生满了薄茧，粗糙干裂，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样子，跟侯府里养尊处优的小姐们纤细柔嫩的手天差地别。
教养嬷嬷的眼神更嫌弃了，伸手就要去推沈知意：“赶紧走开，别在这里碍眼，再不走仔细我叫人把你赶出去！”
沈知意侧身躲开她的手，眉头微微皱起。她在边关杀过敌，见过血，身上自带一股杀气。教养嬷嬷被她的眼神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小丫头吓住了，脸上挂不住，叉着腰就要破口大骂。
“嬷嬷，别生气。”沈娇娇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缓步走到沈知意身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柔弱温婉的样子，对着教养嬷嬷说道，“我表姐也是一片孝心，你就别为难她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沈知意，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侯府的嫡女位置是我的，祖母的疼爱是我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就算拿着颗破珠子过来，也别想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我劝你最好识相点，赶紧滚出侯府，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这番话说得字字带刺，满是威胁。沈娇娇说完，直起身子，脸上又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对着周围的贵女们说道：“表姐，我知道你从小在边关长大，日子过得苦，想要点好处也是应该的。你放心，我会跟母亲说，给你一笔银子，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你没必要非要抢我的东西呀。”
周围的贵女们瞬间就炸了，纷纷对着沈知意指指点点。
“原来她是来抢东西的呀，我说怎么赖在侯府不走呢，原来是惦记着侯府的家产。”
“太不要脸了吧，娇娇小姐好心好意待她，她居然想抢娇娇小姐的东西。”
“就是个白眼狼，侯府收留她就不错了，她还得寸进尺。”
沈知意冷眼看着沈娇娇惺惺作态的表演，唇瓣紧抿，没有半句辩驳。她知道，现在她说什么都没用。林氏偏心沈娇娇，侯府上下都站在沈娇娇那边，就算她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信她，反而会被人说她是为了抢夺嫡女位置故意撒谎。
她看着沈娇娇脸上得意的笑容，看着林氏看向她时厌恶的眼神，看着满堂宾客鄙夷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心心念念想着要完成养父的遗愿，想着要给祖母尽一份孝心，可人家根本不稀罕，甚至还把她当贼防着。
她缓缓将手从怀里抽出来，那颗避尘珠还在掌心里，带着她的体温。这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每天在戈壁滩上风吹日晒挖出来的，又磨了整整一个月，才磨得这么圆润光滑。养父说这颗珠子能避尘，能保平安，是他给老夫人的一点心意。
可现在，她没有机会把它送出去了。就算送出去，老夫人也不会稀罕，反而会觉得她拿个破珠子糊弄人。
沈知意指尖微微攥紧，将避尘珠重新塞回怀里。她看着沈娇娇，淡淡开口：“你放心，侯府的东西，我一点都不稀罕。”
沈娇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假惺惺地开口：“表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是真心为你好的。”
“不必了。”沈知意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了，我不稀罕。”
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老夫人，老夫人依旧闭着眼睛，好像这边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无关。林氏则是一脸厌恶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沈知意彻底死心了。她之前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祖母或许会认她，会给她主持公道。现在看来，都是她异想天开。这侯府的亲情，本来就是一场虚无的泡影，一戳就破。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娇娇走到主位前，捧着一个镶满宝石的金如意献给老夫人，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夸沈娇娇孝顺。林氏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骄傲。周围的宾客们纷纷恭维，说沈娇娇才貌双全，是侯府的福气。
沈知意站在角落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绝了。她看着眼前的热闹，只觉得无比讽刺。她在边关的时候，每天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一起守城，多少次在鬼门关前徘徊，从来没有怕过。可现在面对这些所谓的亲人，她只觉得一阵心寒。
献礼环节还在继续，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贺寿的声音此起彼伏。沈知意站在阴影里，再也没有上前一步的念头。她怀里的避尘珠硌得她胸口发疼，那是养父的遗愿，现在她只能把它好好收着，以后找个地方供起来，也算对得起养父的在天之灵。
沈娇娇献完礼，又走了过来，看着沈知意，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压低声音说道：“看到了吧？祖母最喜欢的是我，侯府上下都认我这个嫡女。你就算回来了，也什么都不是。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知意没有理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她已经不想跟沈娇娇争辩什么了，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她都觉得浪费时间。她现在只想等寿宴结束，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
至于这侯府的一切，谁爱要谁要，她沈知意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