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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荒驿

风骨与刀 过季邮差 2026-05-12 08:29


雨幕渐薄,十里亭已彻底消失在身后。裴晏带着墨书走在泥泞的官道上,素色常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他脚步未停,声音却忽然响起,带着一贯的平静与冷冽。
“墨书,水路不能走了。”
墨书微微一愣,连忙快步跟上,低声问道:“公子,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计划从金陵渡口乘船北上吗?水路快,也安全些啊。”
裴晏目光望着前方崎岖的山路,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首辅赵嵩的势力早已把江南水路渗透得像筛子一样。每一个渡口、每一艘官船、每一处江面暗桩,都有他的人。咱们带着那份账本走水路,等于是把脖子主动伸过去让人砍。那些贪官今日在十里亭没敢动手,就是因为怕证据外泄。可一旦上了船,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弃水走陆,改走这条最偏最烂的蜀道。”
墨书脸色微变,忍不住压低声音继续追问:“公子,这条路可不好走啊。沿途全是荒山野岭,泥泞难行,又没有集镇补给。您……您向来最受不得脏,这一路下去,衣衫鞋袜都会被泥水浸透,您真的能忍得住?”
裴晏脚步略顿,眉头紧紧锁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溅满黑泥的白袜和鞋面,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显在强忍着极大的不适。但他很快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
“忍得住也得忍。比起丢了性命和那份账本,这点脏算什么?墨书,你记住,从现在起,我们不走官道大路,不住繁华驿站,不吃任何来路不明的食物和水。所有东西都用我们自己带的。走吧,继续往前。”
墨书看着自家公子那张素来干净的脸此刻却因为泥点而显得有些狼狈,心头一酸,却不敢再多说,只是重重点头:
“是,公子。墨书会一直跟在您身边,无论多苦多脏,墨书都陪着您。”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那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偏僻蜀道艰难前行。道路越来越窄,泥水没过脚踝,裴晏的衣摆和袖口很快就被污泥弄脏。他每走一步,眉头就锁得更紧,双手甚至微微握成拳,显然正在极力克制自己对脏污的强烈厌恶。可他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咬牙向前,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墨书跟在后面,看着公子忍耐的样子,心疼得厉害,却只能小声劝道:
“公子,要不我们歇一会儿吧?您看这路,泥都快到小腿了。您从小到大最讲究干净,现在这样……真的太委屈您了。要不然我背您一段?”
裴晏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冷:
“不用。背着我只会更慢。墨书,你自己也小心些。这条路虽然偏,但越偏越安全。赵嵩的人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走这里。坚持下去,天黑前我们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主仆二人就这样在荒凉的山路上一路跋涉,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人的集镇和村落。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他们才在一片荒野中看到了一座破旧的驿站,门匾上写着三个褪色的字——落霞驿。
裴晏停下脚步,目光在驿站破败的大门上扫了一圈,沉声道:
“就是这里了。今晚我们投宿在此。墨书,进去的时候跟紧我,什么都别多说。”
“是,公子。”
两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大门,一起走进大堂。堂内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几名身着驿卒服饰的男人正在擦拭桌椅,看起来颇为平静。
其中一名看似领头的驿卒立刻迎上来,脸上堆起笑意,拱手道:
“两位客官可是来住店的?小店虽偏,但床铺干净,热水也随时都有。不知道两位要住几间房?楼上还有两间上房空着呢。”
裴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那名驿卒的靴底。对方靴底沾着一层明显的红泥,在灯光下十分扎眼。他眼神微闪,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听起来有些倦怠:
“住一间就够了。二楼靠里的那间上房吧。我们主仆二人挤一挤也无妨。赶了一天的路,实在累得不行,只要有张干净的床,能好好睡一觉就行。”
驿卒眼睛亮了亮,笑得更加殷勤:
“客官眼光真好,那间房最安静,离楼梯也远,不会有人打扰。您稍等,小的这就带您上去。热水马上给您烧,晚饭想吃点什么?小店虽简陋,但野味和热粥还是有的。”
裴晏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
“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带了干粮和水,不吃驿站的东西。只需要热水洗漱即可。对了,这驿站怎么这么安静?方圆百里都没什么人烟吗?”
驿卒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却很快笑着回答:
“客官说得没错。这条蜀道本就偏僻,平日里一个月都难见几个客人。尤其是最近,听说前面山里不太平,来往的人就更少了。您和这位小哥能找到这儿,也算有缘。楼上请,小的给您带路。”
裴晏点点头,带着墨书跟在驿卒身后往楼梯走去。就在上楼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墨书听得清清楚楚:
“墨书,你有没有觉得今晚这里格外安静?按理说这个时节,荒郊野外应该虫鸣不断,可我从进门到现在,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你说怪不怪?”
墨书心头一跳,立刻顺着公子的话往下接:
“公子说得是,确实太安静了。以前我们在乡下住的时候,这个点儿虫子叫得可欢了。今天倒好,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裴晏微微点头,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还有空气里的味道。你闻到了吗?那股淡淡的桐油味,像是军中熬制火箭时用的料。寻常驿站绝不会有这种东西。”
墨书脸色微微发白,却强自镇定,低声回道:
“公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走?这些驿卒看着不对劲啊。”
裴晏脚步未停,面上依旧是一副疲惫书生的模样,声音却带着一丝冷意:
“不能走。现在走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看穿了。他们既然敢把驿站整个接管,就一定在四周布了人。我们现在上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先稳住他们,我需要时间想想脱身之法。记住,上去以后把门关紧,什么都别碰,尤其是他们送来的任何东西。”
两人跟着驿卒来到二楼,推开那间上房。驿卒殷勤地把油灯点亮,笑着问道:
“客官,您看这房间还满意吗?被褥都是新晒过的,窗子也严实。要不要小的再给您加床被子?山里晚上冷得很。”
裴晏环视一圈房间,表面上显得很满意,点头道:
“不错,这房间很好。我们赶路太累了,今晚只想好好休息。热水烧好后让人送上来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必麻烦。对了,掌柜的,你们这儿一共有几位驿卒啊?怎么看着人手挺多的?”
驿卒眼神微变,却依旧笑着回答:
“回客官,小店一共八名驿卒,都在下面忙活呢。您放心,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们,保证伺候得周周到到的。”
裴晏嗯了一声,挥手道:“下去吧。我们要休息了。”
待驿卒关门离开,裴晏立刻走到窗边,借着夜色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墨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墨书,那些驿卒的靴底沾的都是红泥,而这条蜀道全是黑土。这种红泥只可能来自三十里外的红石坡。他们根本不是这里的原班人马。原本的驿卒怕是已经遭了毒手,眼下这些,全是赵嵩派来的杀手伪装的。这座落霞驿站,已经被他们全面接管了。”
墨书倒吸一口凉气,急切地问道:
“公子,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了?刚才在楼下我还觉得奇怪,现在听您这么一说……他们这是故意等着我们进来啊!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趁夜色偷偷溜出去?”
裴晏背对着窗户站定,目光沉沉地看着房门方向,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现在溜不出去。他们一定已经在驿站四周布下了暗哨。我们一出去就会被发现。墨书,你别慌。我既然敢进来,就有应对之法。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察觉。等会儿热水送上来,你只管接,不要喝,也不要碰。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像真正的疲惫书生。等我把脱身之策想好,我们再动手。”
墨书看着自家公子即使在这种绝境之下依然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他用力点头,声音坚定:
“公子,墨书明白了。无论如何,墨书都听您的。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要能护住公子和那份账本,墨书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裴晏微微颔首,伸手拍了拍墨书的肩膀,目光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难得的暖意,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脑海中开始迅速盘算着如何从这已被杀手全面接管的落霞驿站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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