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兵

暴雨中，雁十三将那件写满血字的粗布衣襟紧紧贴身收好，嘴角还带着刚签完生死契约的兴奋。她扛着墨书的尸体，正准备扶裴晏离开断崖，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崖底方向。“不好！有大批人马过来了！”雁十三低声喝道，一把将墨书的尸体放在树下，双手已经握紧了双刀，眼中战意大盛。

裴晏也听见了崖底传来的密集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他脸色微沉，却没有慌乱，只是迅速问道：“多少人？听声音不像黑鸦卫。”雁十三侧耳听了片刻，冷笑一声：“至少两三百人，还有马队。看旗号应该是江南地方驻军。他们名义上说是来剿匪，实际上是赵嵩派来清理现场、确认你已经死透了的。来得正好！老娘刚签完契约，手正痒呢！裴晏，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把这些人全宰了，再搜刮一笔军饷回来！”说完，她提刀就要往下冲。

裴晏眼神一厉，快步上前，一把用力按住了她的手腕，死死将她拉住。“雁十三！你给我站住！”裴晏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冲动！听我的！”

雁十三被他抓着手腕，眉头立刻皱起，不悦道：“放手！裴晏，你现在是我的雇主没错，但别以为签了血书就能对我指手画脚！下面那些人身上可都带着银子，我下去杀个痛快，顺便再赚一笔，你不是也赚了吗？为什么要拦我？”

裴晏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他盯着雁十三的眼睛，语气急促却极度冷静：“你听我说！驻军人数众多，而且配备了大量强弓硬弩。在这种开阔地带硬拼，我们根本没有胜算。他们人多箭多，只要一轮齐射，你再厉害也挡不住那么多箭。更何况我就在旁边，一旦混战起来，我极有可能死在乱箭之下。你现在冲下去，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把我往死路上推！”

雁十三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站在这里等他们上来把我们两个一起射成刺猬吧？血书你已经签了，现在反悔可来不及。”

裴晏松开她的手腕，迅速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声音冷静而果断：“我不反悔。但现在必须听我的指挥。我们只剩很短的时间，必须立刻布置一个撤退的假象，把他们引走。听我的，先把那几具黑鸦卫的尸体拖过来！”

雁十三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服气，但最终还是听从了他的话。她提着两具尸体走过来，问道：“拖过来干什么？你想怎么做？这些尸体还能当诱饵不成？”

裴晏一边指挥一边快速说道：“把这三具尸体拖到崖边，头全部朝向通往水路的方向摆好。动作要快，但别弄得太整齐，要像被人匆忙拖动后丢下的样子。对，就这样。再把那具统领的尸体摆在最前面，让他一只手指向水路方向。”

雁十三按照他的指示把尸体摆好，一边摆一边忍不住问道：“裴晏，你这是在做什么？摆这些死人有什么用？他们又不会自己爬起来跑路。”

裴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黑鸦卫统领的脖子上扯下一枚伪造的江南水路通关牙牌。他故意把牙牌丢在草丛最显眼的位置，又用脚在旁边踩出一串通往水路方向的凌乱脚印，脚印故意踩得深浅不一，看起来十分匆忙。做完这些，他又让雁十三把几件带血的兵器散落在脚印沿途，最后才迅速退回树后。

“好了，现在我们立刻撤。”裴晏低声道，“往蜀道密林的方向走，不要留下明显痕迹。动作轻一点。”

雁十三看着他这一系列布置，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她扛起墨书的尸体，跟在裴晏身后往密林中退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裴晏，你刚才那些布置……是想让他们以为我们往水路方向逃了？可他们真的会上当吗？那些驻军又不是傻子。”

裴晏一边在雨中快速穿行，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他们当然不是傻子，但他们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我把尸体头朝水路摆好，又故意留下通关牙牌和凌乱的脚印，还把兵器散落在沿途。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们——我们是匆忙逃走的，而且选择了水路。因为水路快，也最容易汇合同党。他们一定会追着这个最明显的线索去。”

雁十三扛着尸体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一个只会读书写字的御史，居然能把战场上的疑兵之计玩得这么顺手？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清流只知道咬文嚼字、互相弹劾呢。没想到你脑子转得这么快。”

裴晏脚步未停，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疲惫：“读书人也不是只知道死读书。兵法、权谋、心理，我都读过。只是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这些东西用在逃命上。墨书死了之后，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用，就真的没用了。”

两人刚在密林深处藏好，崖顶就传来大量人马赶到的声音。火把的光亮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刺眼。带队的将领站在崖边，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刻意布置的尸体，大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黑鸦卫的人怎么死在这里了？快！看看有没有裴晏的尸体！”很快就有士兵回报：“将军！没有找到裴晏的尸体！但崖边有几具黑鸦卫的尸体，头全部朝着水路方向！草丛里还发现了一枚江南水路通关牙牌！附近还有很多凌乱的脚印和带血的兵器，看样子他们是匆忙往水路方向逃了！”将领沉吟片刻，立刻下令：“水路！他们一定是想从水路逃走！黑鸦卫没能杀了裴晏，反而被那个听风阁的女人救走了！全军听令，立刻往水路方向全速追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要是让裴晏跑了，提头来见！”

马蹄声和脚步声很快朝着水路方向远去，声音越来越小。

密林深处，雁十三看着那些火把渐渐远离，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她转头看向裴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叹：“裴晏，你这手玩得真漂亮。那些蠢货居然真的被你几具尸体、一个牙牌和几串脚印就骗走了。我以前只觉得你们这些文人除了嘴厉害之外没什么用处，现在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你这脑子，确实有点东西。”

裴晏靠在树干上，脸色依旧苍白，却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眼雁十三肩上墨书的尸体，低声道：“现在不是夸我的时候。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但很快就会发现上当。我们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没入蜀道最偏僻的密林，彻底隐去行踪。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走任何能被追踪的路。”

雁十三把墨书的尸体重新扛好，点头道：“行，听你的。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反正契约已经签了，双倍银子我是要定了。你这条命，现在值钱得很，我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掉。”

裴晏抬头看向暴雨中茫茫的蜀道密林，眼中冷光闪烁。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走吧。接下来是三千里逃亡之路。赵嵩想杀我，我就偏要活着回到长安。我要让他知道，有些账，不是杀了人就能一笔勾销的。”

雁十三扛着墨书的尸体，走在前面开路，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就走着瞧吧，我的金元宝。从今往后，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杀人。咱们两个，一个文一个武，倒也搭配得不错。”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与暴雨的掩护，彻底隐入了茫茫蜀道的密林深处。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开始了那段充满杀机、血腥而又漫长的三千里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