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暴雨终于小了一些。裴晏和雁十三借着夜色藏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墨书的尸体已被简单掩埋。雁十三靠着树干擦拭双刀,裴晏则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脸色依旧苍白。雁十三把刀插回鞘里,先开口道:“裴晏,现在那些驻军已经被你骗到水路去了,我们接下来怎么走?蜀道前面全是关卡,你那脑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一直在这林子里躲着吧,粮食和水都快没了。”
裴晏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却清晰:“陆路不能再走了。赵嵩的势力已经把前面所有关卡都封死了,我们走陆路等于往网里钻。我想了很久,只能反其道而行之。朝廷运送盐铁的船有巡查盲区,我们现在转回水路,利用这个空子走官船,反而更安全。”
雁十三眼睛一亮,却立刻皱眉质疑:“水路?你之前不是说水路全是赵嵩的人吗?现在又要回去?裴晏,你不会是脑子被雨浇坏了吧?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们引开,你现在又要自己送上门?”
裴晏摇头,语气坚定地解释:“不是送上门。我仔细算过,官船分很多种。运粮的官船因为要赶时间,检查相对松懈,尤其是底舱,只要有通关路引和一点银子就能混进去。赵嵩的人重点盯的是客船和商船,不会想到我们敢堂而皇之混进运粮船的底舱。这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雁十三抱着胳膊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我们总得换身衣服吧?你现在这副样子,一看就是逃犯。我这身黑衣也太显眼了。去哪里弄东西?”
裴晏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水:“前面十里有个沿江的黑市。我们现在就去那里,买衣服、买药材。我要扮成一个家道中落的药材商贾,你扮作我的随行护卫。动作快点,天亮前必须上船。”
两人趁着夜色赶到黑市。裴晏用碎银迅速买了一套半旧的青布长衫和一顶普通方巾给自己,又给雁十三挑了一套粗布短打扮的护卫服。他还买了大量最粗劣刺鼻的药材,用麻袋装得满满当当。换衣服的时候,雁十三一边往身上套粗布短衫,一边忍不住笑道:“裴晏,你这主意还真行。我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穷苦护院,你呢?穿上这身衣服,再端着那副架子,活脱脱一个倒了霉还非要装斯文的有钱药商。就是这些药材也太臭了,闻着像烂了三年似的,你受得了?”
裴晏换好衣服,把方巾戴正,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他强忍着药材散发出的刺鼻气味,声音有些闷:“受不了也得受。这些药材越臭越好,越能掩盖我们的气味,也越像真的落魄药商。雁十三,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叫我东家,我叫你阿十三。说话要粗一点,别露出杀手的样子。路引我已经伪造好了,再加上几锭碎银,应该能买通码头管事。”
雁十三把双刀藏在粗布衣服下,拍了拍腰包,咧嘴道:“行,东家。银子我来管,你负责说话。走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文人怎么把官船底舱变成自家后院。”
两人扛着大包刺鼻药材来到码头。裴晏故意把身子站得笔直,却又带着几分落魄的疲态,走向正在检查货物的管事。管事看见两个陌生人扛着大包药材过来,立刻拦住,语气不善:“你们是什么人?运粮官船不准私自搭客,尤其是底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裴晏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伪造的通关路引,又悄悄塞过去两锭碎银,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清贵架子:“这位管事,我是江北药材商陆青,原在金陵有些薄产,后来生意败了,只能带着最后一批粗药去京城碰碰运气。这是通关路引,您过过目。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只求行个方便,让我们主仆在底舱挤一挤。到了京城,我再重重谢您。”
管事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立刻缓和许多。他低头看了看路引,又闻了闻两人身上刺鼻的药材味,笑着问道:“陆老板,你这药材味道可真冲啊。底舱又脏又闷,你这样的人物受得了?再说现在岸上查得紧,你不会是逃犯吧?”裴晏故意叹了口气,端着架子摇头道:“逃犯?我陆青虽然落魄,但也是清白人家出身,最看不起那些为非作歹之徒。管事您放心,这些药材都是正经渠道来的,就是卖相差了些。底舱再脏也比露宿荒山强。您就行行好,让我们上去吧。等到了下一码头,我再给您添两条好烟。”雁十三在一旁故意粗声粗气地帮腔:“对啊管事,我们东家虽然现在穷了,但以前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您就通融通融吧,这点银子不够,到了京城我们东家一定加倍补上。”
管事被两人一唱一和,加上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终于点头:“行吧行吧,看在银子的份上,你们主仆两个去底舱最里面待着,别乱跑,也别出来让人看见。船马上就要开了,快上去。”
两人扛着药材包顺利登上运粮官船,钻进了底舱。底舱环境极其恶劣,四周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腐朽的霉味和底层船工浓重的汗臭味。脚下到处是污水和霉烂的稻草,角落里还堆着发黑的粮食残渣。裴晏一进入底舱,眉头就紧紧皱成一团。他自幼出身清流世家,洁癖极重,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吐出来。他强忍着极度的不适,声音都有些发紧:“雁十三……不,阿十三,把那些药材包堆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我要铺一层干草再坐。”
雁十三把药材包重重放下,毫不在意地扫视了一圈底舱,抱着双刀靠在舱壁上,眼神锐利地盯着每一个角落,包括头顶的木板缝隙和远处几个睡着的船工。她低声问道:“东家,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这里确实臭得厉害,连我都觉得刺鼻,你这洁癖比我想象的还严重。要不我去给你找块干净点的布垫着?”
裴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先从药材包里抽出一小捆相对干燥的干草,在几个药材包上仔细铺了一层,这才端正地盘腿坐下。可即使这样,他的手还是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压低声音对雁十三说道:“不用找了。这里没有干净的地方。我忍得住。只要船顺利开出码头,我们就能暂时躲过岸上的搜捕。阿十三,你坐下来,别一直站着,太显眼了。记住,我们现在是落魄药商和护卫,不是杀手和御史。”
雁十三笑了笑,却依旧靠着舱壁没有坐下。她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底舱入口,一边压低声音继续问道:“东家,你刚才在码头那副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又叹气又端架子,我差点以为你真是那个叫陆青的倒霉药商了。你说我们这次能顺利到下一站吗?岸上现在肯定已经发现上当了,他们会不会搜船?”
裴晏闭了闭眼,努力忽略鼻子里那股混合着霉臭和汗臭的味道,声音平稳地回答:“会搜,但不会太仔细。运粮官船有严格的时限,他们不敢耽误太久。我们混在底舱,又有药材遮掩气味,只要不露面,就很难被发现。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警惕,一旦有人下来,立刻提醒我。我们至少要熬过今晚。”
雁十三终于在旁边的药材包上坐下,却还是把双刀抱在怀里,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舱门方向。她低声笑道:“行,东家,我听你的。你这脑子确实好使,刚才买通管事那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以前总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只知道弹劾别人,现在看来,你动起脑子来比我杀人还利索。就是你这洁癖……从上船到现在,你眉头就没松开过,真的不用我帮你再铺点草?”
裴晏摇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强迫自己坐得笔直:“不用。再脏我也要忍着。比起墨书的死,这点臭味和脏污算不了什么。只要能把账本送回长安,我什么都能忍。阿十三,你也别太放松。赵嵩的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在船上的时间越短越好。”
雁十三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底舱每一个阴暗角落,声音认真了许多:“我明白。放心吧,只要我在,你这条命就还在。双倍银子我可还没拿到手呢。你就安心在这儿坐着养精神,外面有什么动静我第一个告诉你。”
裴晏微微颔首,两人不再说话。官船在夜色中缓缓起航,底舱随着江水轻轻摇晃。裴晏端坐在药材包上,眉头紧锁却始终强忍着没有动弹。雁十三抱着双刀靠在舱壁,眼神锐利如刀,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借着这艘运粮官船的掩护,他们暂时躲过了岸上铺天盖地的搜捕,正式踏上了水路逃亡的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