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后不久,裴晏与雁十三便离开了那座破败的龙王庙。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地势极为险峻的蜀道深处。山路狭窄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与锋利的碎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雁十三走在前面,背着两柄长刀。因为后背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每走一步,后背的贡缎布条都会隐隐渗出血丝。山间的冷风吹过,卷起两人破烂的衣角。
裴晏跟在她身后,脚上那双原本洁白的云头履早已破烂不堪。鞋底被锋利的山石磨穿,尖锐的石子不断刺破他的脚掌。鲜血渗透了白色的布料,在泥泞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红印。
他呼吸越来越沉重,脸色因为长途跋涉而变得苍白,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松木的清香。
雁十三忽然放慢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问道:
“东家,你的脚到底怎么样了?我刚才看见你每走一步都在微微发抖。鞋子已经完全烂了,血都渗出来了。你这样还能走吗?”
裴晏咬紧牙关,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平稳:
“还能走。阿十三,你别管我,先顾好你自己。你后背的伤昨天夜里才勉强止住血,现在又开始渗了。冷风一吹,很容易感染。你走慢一点,别逞强。”
雁十三脚步微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藏着关心:
“你还说我逞强?你自己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清流御史,脚底都被磨烂成这样了,还死撑着不让我背你。你以为你是谁?圣人吗?要是再这样走下去,你两条腿都要废了。”
裴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迹斑斑的鞋子,声音平静却带着倔强:
“废不了。我裴晏虽然不会武,但这点痛还是忍得住的。比起墨书为你挡箭时受的伤,比起你后背那些旧伤,这点血算什么?你要是现在停下来照顾我,我们今天就走不出这十里山路。继续走吧,我跟得上。”
雁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却依旧咬牙跟在身后,忍不住低声骂道:
“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以前不是最讲究干净吗?现在脚底全是血和泥,你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恶心了?裴晏,你是不是昨晚守了我一夜,把脑子也守坏了?”
裴晏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他抬头看着雁十三的背影,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昨晚我看见你后背那些伤……就再也觉得没什么东西是干净的,也没什么东西是脏的了。阿十三,你那些伤……随便一道都够我这样的世家子弟死上几次。你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我这点脚伤,算得了什么?”
雁十三沉默了片刻,继续往前走,声音却明显软了几分:
“你别跟我提昨晚的事……我虽然昏迷着,但也隐约感觉到你给我脱衣服、擦伤口、包扎……裴晏,你一个把男女之防看得比命还重的清流御史,居然肯那样对我……我醒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裴晏脚底又被一块尖石刺中,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强忍着说道:
“不用面对。你只需要好好活着,把伤养好,继续护着我把账本送到长安就够了。阿十三,我昨晚想了很久……我以前总觉得你杀人如麻、满身铜臭,是个没有底线的杀手……可现在我明白了,你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被这个世道逼出来的。如果你不杀人,恐怕早就死在那些折磨你的人手里了。”
雁十三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
“裴晏……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看见我搜刮死人身上的银子,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现在你却说……我身上的伤比你的书还重。你不觉得我脏吗?不觉得我恶心吗?”
裴晏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声音温和却坚定:
“不觉得。昨晚我给你包扎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些旧疤……我心里只有酸楚和怜悯,半点厌恶都没有。阿十三,你以前一定吃过很多苦吧?那些贯穿伤……那些烙铁印……应该是你很小的时候就留下的,对不对?”
雁十三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道:
“……对。我七岁那年就被卖进听风阁训练营。每天都要被鞭打、被烙铁烫、被刀子刺……活下来的不到三成。我能活到今天,全是靠着一股狠劲。裴晏,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爱钱了吧?因为只有银子不会背叛我,只有银子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裴晏听着她的话,心头一阵阵发紧。他脚底的血已经浸透了鞋面,却还是加快脚步跟上去,声音带着明显的痛惜:
“阿十三……以后你不用再靠银子活着了。我答应你的双倍银子,我会给你。但除此之外……只要我裴晏还活着,就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折磨。你护我,我护你。我们一起把账本送到长安,一起把赵嵩那些人拉下马。”
两人正说着,前方出现了一段靠近悬崖的陡峭石阶。石阶湿滑无比,布满青苔,一侧便是万丈深渊。
雁十三刚踏上第一级石阶,身体忽然因为体力不支,向深渊方向猛地歪斜过去。
“阿十三!”
裴晏迅速向前跨出一步,完全顾不得世家大族的礼教,也顾不得男女之间的距离。他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雁十三的右臂。同时将自己的肩膀抵在她的腋下,用力向上托举,帮助她重新站稳重心。
“抓紧我!别怕!我托着你!”裴晏声音急促却异常坚定,“脚下小心,这石阶太滑了。你把重量压在我身上,我撑得住!”
雁十三被他这样半抱半托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回头看着裴晏那双已经被鲜血完全染红的鞋子和不断颤抖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推开他。
“裴晏……你放手……我自己能走……你脚已经成这样了……再这样托着我……你自己的腿会废掉的……”
裴晏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肩膀和手臂死死支撑着她的身体,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湿滑的石阶,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紧:
“我不放!阿十三,你昨天差点死在红叶手里,今天又为了护我走了这么远的山路。现在轮到我护你了。你要是再推开我,我们两个都会摔下去!听话,把身体靠过来,我能撑得住!”
雁十三感受着裴晏肩膀传来的力量,以及他脚下那一路斑驳的血印,终于不再挣扎。她将一部分重量压在他身上,声音低低地说道:
“裴晏……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连我的袖子都不愿意碰一下……现在却用肩膀托着我……你不觉得丢脸吗?不觉得违背你那些清流礼教吗?”
裴晏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向上走着,脚底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声音平稳地回答:
“以前的我……的确把礼教看得比命还重。可昨晚我看见你后背那些伤之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东西,比礼教重要得多。阿十三,你护了我这么久,现在让我护你一次,又有何妨?就算传出去说我裴晏不守礼教、与女杀手有染……我也不在乎了。”
雁十三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
“你这个傻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托着我,别人看见了,真的会以为我们两个……算了,不说了。你脚疼不疼?要不我们歇一会儿吧?”
裴晏摇头,托着她继续往上爬,声音带着一丝倔强:
“不歇。再坚持一会儿,翻过这个山脊,前面应该就有平路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别再逞强了。阿十三……以后我们两个……就互相扶持着走下去吧。你护我周全,我护你平安。如何?”
雁十三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深深看了裴晏一眼,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以及那双沾满鲜血却始终稳稳托着自己的手,终于轻轻点头:
“好……互相扶持……裴晏,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你要是敢再把我当成粗鄙的杀手看,我就把你扔下山崖。”
裴晏脚底又是一痛,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他托着雁十三,一步一步向上攀爬湿滑的石阶,声音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记住了。阿十三,从今天开始,你也不是只为银子杀人的杀手了。你是我的……同伴。”
两人在阴沉的云雾中缓慢移动,裴晏始终紧紧跟随在雁十三身侧,用自己的肩膀和双手,支撑着这个曾经让他厌恶、如今却让他心疼的女人,一起向着更高处的山脊行进。
山风吹过,卷起两人破烂的衣角。青石路上,一串鲜红的血印,绵延向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