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翻过山脊后不久,便踏上了一段悬挂在垂直峭壁上的陈年木栈道。那些木板早已灰黑腐朽,每踩一步都会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栈道下方是深达数百尺的峡谷,湍急的江水撞击着礁石,激起大片白色的浪花。
裴晏脚底的伤还在不断渗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却依旧咬牙跟在雁十三身后。雁十三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包扎,虽然不再大出血,但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她走在前面,时刻留意着脚下的腐朽木板。
“阿十三,这栈道太老了,你走慢一点。”裴晏喘着气提醒道,“木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别太用力。”
雁十三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警觉:
“东家,你自己脚底都在流血,还有心思管我?这条栈道我以前走过一次,比现在还要破。当时我一个人走都心惊肉跳,现在带着你……更得小心。你抓紧后面的绳索,别松手。”
裴晏伸手抓住栈道旁已经有些腐烂的护绳,声音低沉:
“我知道。这条路是去往成都的必经古道,赵嵩的人不可能不在这里设伏。我们得做好准备……”
他的话还未说完,栈道尽头忽然出现四名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刀客。他们横刀而立,面部被黑布完全遮挡,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几乎在同一时间,裴晏与雁十三的后方也传来脚步声。六名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堵住了来时的退路,将整条栈道彻底封死。
雁十三瞬间停住脚步,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声音冷厉:
“东家,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看来赵嵩这次是铁了心要我们死在这里了。后面六个人,前方四个……加上中间那个穿紫袍的……一共十一人。你退到我身后去。”
裴晏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前后两拨人,最后落在了栈道中央那个穿着紫色绸缎长袍、头戴黑纱冠的男子身上。那人气度沉稳,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
“不用退。”裴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既然敢在这里堵我们,就说明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现在退也没地方可退。阿十三,你先别动手,听听他们想说什么。”
那名紫袍男子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栈道中央,目光先是落在裴晏那双血迹斑斑的鞋子上,又移到雁十三僵硬的后背上,笑意更深:
“裴御史,雁姑娘,别来无恙。首辅大人听说两位在鬼见愁逃过一劫,特意命我在此等候多时。没想到两位居然真的从那条栈道走过来了,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雁十三冷笑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杀气:
“你是赵嵩养的哪条狗?报上名来!老娘刀下不杀无名之辈。”
紫袍男子丝毫不生气,反而笑着拱了拱手:
“在下姓周,江湖上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周掮客。专门替人牵线搭桥,替首辅大人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今天我奉命在此,就是想跟两位做一笔交易。”
裴晏站在雁十三身后,声音清冷地开口:
“交易?周掮客,你带了这么多人堵在栈道两头,还说是来做交易的?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周掮客笑了笑,挥了挥右手。身后立刻有四名力士抬着四口沉重的木箱走上栈道,稳稳地放在他身前。
“裴御史别急,诚意自然是有的。”
他抬脚,重重踢开第一口木箱的盖子。
“哗——”
箱盖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锭锭黄澄澄的金锭,每一锭上都盖着官库的火漆印章。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这些金子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将狭窄的木栈道映得一片金黄。
周掮客又接连踢开了另外三口箱子。四口箱子全部敞开,里面全是成色上等的金锭,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雁十三的眼神明显变了变,却很快恢复冷厉,沉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想用金子收买我们?”
周掮客伸手按在其中一口木箱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大声说道:
“这里一共是十万两黄金!整整十万两!这些金子足够买下好几座中等城池,也足够让两位下半辈子锦衣玉食、逍遥快活。裴御史,你只要把那份账本交出来,这些金子就全是你们的。雁姑娘,你也可以带着这些金子远走高飞,再也不用替人卖命。如何?这笔交易,够诚意了吧?”
裴晏看着那四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光芒的金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嘲讽:
“十万两黄金……赵嵩倒是真舍得下本钱。周掮客,你替他跑这一趟,拿多少好处?这些金子里面,有多少是你的提成?”
周掮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箱子边缘:
“裴御史果然是聪明人。我周某人吃的就是这碗饭,自然要收些辛苦钱。不过嘛……只要你们肯点头,这十万两黄金,你们拿七成,我拿三成,也不是不可以商量。雁姑娘,你意下如何?以你的身手,拿着这些金子,天下哪里去不得?”
雁十三盯着那些金光闪闪的箱子,声音冷得像冰:
“十万两黄金……确实不少。可惜老娘对赵嵩的钱,一两都不想碰。你把这些箱子抬回去告诉赵嵩,就说雁十三宁愿饿死,也不会替他办事。更不会为了金子出卖东家。”
裴晏站在她身后,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些金箱。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掮客,你回去告诉赵嵩,这十万两黄金,我裴晏收下了。”
雁十三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东家?你说什么?!”
周掮客脸上立刻露出喜色,笑道:
“裴御史果然是明白人!只要你把账本……”
裴晏却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冷冽如刀:
“我是说,这十万两黄金,我裴晏收下了——等我把赵嵩抄家灭族之后,这些金子自然会是我的。到时候我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一两都不会少。”
周掮客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裴御史,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十万两黄金摆在眼前,你居然不要?难道你真以为,就凭你和一个受了重伤的女杀手,能从我们十一个人手里逃出去?”
裴晏缓缓往前走了一步,与雁十三并肩站在一起。他脚底的血迹在木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却站得笔直,声音带着清流御史独有的傲骨:
“逃不逃得出去,试试就知道了。周掮客,你替赵嵩做了这么多脏事,就不怕有一天东窗事发,自己也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吗?这些金子今天摆在这里,明天就可能变成你的催命符。你真的要为了这点金子,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周掮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既然裴御史油盐不进,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兄弟们,动手!男的留活口,女的……杀了便是!”
前后两拨人同时向前逼近。狭窄的木栈道上,刀光闪烁,杀气逼人。
雁十三缓缓拔出双刀,声音低沉却带着强烈的战意:
“东家,你退后一点。这次……让我来。”
裴晏站在她身侧,脚底鲜血不断滴落,却没有后退半步。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寒光的金箱,声音冷冽:
“阿十三,别急着动手。先看看他们有多少本事……十万两黄金摆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命拿走这些金子。”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紫袍掮客的长袍猎猎作响。四口装满黄金的铁箱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将整条腐朽的木栈道映得一片金黄。
一场血战,即将在悬崖绝壁的古道之上,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