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针叶林中,急促的喘息声与踩碎枯枝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雁十三拖着满身血污的躯体在前方开路,她后背那道在底舱留下的骇人旧伤因为刚才的剧烈厮杀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夜行衣不断滴落在沿途的蕨类植物上,在昏暗的林间留下刺目的痕迹。
“东家,跟紧我!别落后三步以上!”雁十三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双手虎口早已在劈碎铁皮木箱时震裂,此刻只能死死握住两把严重卷刃的长刀,机械地劈开挡路的粗壮藤蔓,“这些藤太密了,我得开路。你脚底还在流血,能撑住吗?”
裴晏紧紧跟在她身后,原本整洁名贵的儒衫已经被树枝划成一条条碎布,脚底的伤口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喘着粗气,却没有半句抱怨,只是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后方任何风吹草动。
“阿十三,我撑得住。”裴晏声音低沉却稳,“你后背的伤比我严重多了。刚才那一跃落地的时候我看见血又渗出来了。你别只顾着给我开路,先顾好自己。追兵应该被崩塌的栈道挡住了,但我们不能停。”
雁十三挥刀劈断一根手臂粗的藤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东家,你现在倒是学会心疼人了。以前你看见我身上带血都要皱眉头,现在我后背流成这样,你居然还能跟得上。你的脚底到底烂成什么样了?鞋子早就没了,全是血和泥,你走一步我都觉得疼。”
裴晏伸手扶住一棵树干稳住身形,脚底传来钻心的刺痛,但他还是快速跟上,声音认真:
“比起你后背那些旧伤重新裂开,我这点脚伤不算什么。你刚才在栈道上那一刀劈得太猛了,虎口都裂成那样,还握着卷刃的刀给我开路。阿十三,把刀给我一会儿,你歇口气。我虽然不会武,但劈藤蔓这种事我还能做。”
雁十三没有停下,声音却软了几分:
“你想得美。这两把刀现在虽然卷刃了,但还是我的家伙。你一个文官拿着刀像什么样子?再说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后面那些人虽然被栈道挡住了,但赵嵩不会只派这一拨人。我们必须再往深林里钻,至少钻到天亮才能找地方歇脚。”
裴晏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和不断滴落的鲜血,心头一阵发紧:
“阿十三,你后背的血越流越多了。刚才在栈道上你为了护我,强行催动内力,现在又带着我跑了这么久……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如果我拖累你太多,你就把我放下,自己先走。我一个人也能……”
“闭嘴!”雁十三猛地回头,声音严厉却带着明显的焦急,“裴晏,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打晕了背着走!你以为我拼死拼活护了你这么久,就是为了在半路把你扔下吗?血书契约还在我怀里呢!你欠我的双倍银子一天没还,我就一天不会扔下你!”
裴晏被她吼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你后背那些旧伤本来就没好利索,现在又裂成这样……我昨晚才给你包扎过,现在全白费了。”
雁十三继续往前劈开藤蔓,声音低了一些:
“白费就白费吧。比起在听风阁训练时那些伤,这点血不算什么。东家,你刚才在栈道上闭着眼睛等死的样子,真是让我又好气又好笑。你就那么不相信我?以为十万两黄金一摆出来,我就会立刻把你卖给赵嵩?”
裴晏跟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一丝愧疚:
“我……我当时确实那么想过。你以前为了银子那么拼命,我以为没有人能拒绝那样的条件。十万两黄金、大宅、良田、清白身份……换成任何人恐怕都动心了。可你却一刀把那些金箱全劈了……阿十三,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雁十三劈开最后一丛藤蔓,前方出现了一处隐蔽的巨大岩石缝隙。她先探头确认周围没有杀气和脚步声,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顺着粗糙的岩壁滑坐在长满青苔的泥地上。
“谢我就不必了。”她喘息着说道,“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把账本送到长安。赵嵩那老东西以为用金子就能收买我,未免太小看听风阁的金牌杀手了。我雁十三接了你的血契,你就是我的雇主。在任务完成之前,谁也别想动你。”
裴晏立刻上前。他将刚才在栈道突围时顺手从死尸身上拔出的一截带有血迹的断矛抵在地上,试探了周围泥土的松软程度,随后将断矛稳稳地递到雁十三手边,作为她起身的支撑拐杖。
“阿十三,你先靠着这个。”裴晏声音温和,“这截断矛虽然沾了血,但现在能当拐杖用。你后背不能再用力了,先坐着歇会儿。”
雁十三接过断矛,靠在岩壁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裴晏,你以前最讨厌这些带血带污的东西。现在居然主动把带血的断矛递给我,还让我用它当拐杖?你昨晚守了我一夜之后,是不是连洁癖也一起扔了?”
裴晏没有回答,而是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一截里衣袖口,递到她面前:
“拿去擦擦脸上的血污吧。你的虎口裂得厉害,先擦擦汗,别让血流进眼睛里。”
雁十三接过布条,擦了擦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变了……以前你连我的袖子都不愿意碰,现在却主动撕衣服给我擦脸。裴晏,你不觉得我现在全身都是血和泥,很脏吗?”
裴晏在她对面坐下,声音低沉却真诚:
“不觉得。昨晚我给你清理后背那些伤的时候,我就已经不觉得脏了。阿十三,你身上的那些伤,比这点血污重太多了。我以前总用世家公子的眼光看你,现在我才明白……你比我想象中要干净得多。”
雁十三靠着岩壁,握着那截断矛作为支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干净?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你居然说我干净。裴晏,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
裴晏看着她,声音认真:
“两者都有。我以前总觉得江湖中人唯利是图、没有底线。可你今天在栈道上那一刀,把十万两黄金全部劈进峡谷的时候,我就彻底服了。你明明那么需要钱,却连看都没多看那些金子一眼。你护着我,不是因为契约,而是因为你有自己的规矩。这份规矩,比很多读圣贤书的文臣都要重。”
雁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又看了看裴晏那双同样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声音轻了一些:
“规矩吗……我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签下的血契而已。你把命交给我,我就得把你活着送到长安。这是我的底线。东家,你脚上的伤得处理一下。再流血下去,你明天真的走不动了。”
裴晏撕下另一截干净的布条,递给她:
“你先处理自己的虎口和后背。我的脚还能忍。你后背的血已经把衣服全浸透了,先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吧。我帮你。”
雁十三没有拒绝。她接过布条,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好……那你帮我看看后背。刚才冲得太猛,旧伤裂得比之前还厉害。东家,你现在真的不觉得脏了?不觉得我一个女杀手让你碰,很不合适?”
裴晏摇头,动作轻柔地帮她检查后背渗血的地方:
“不觉得。比起你护着我冲出重围,这点脏算什么?阿十三,从今往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们一起走。你护我,我也会尽力护你。”
两人靠在狭窄的岩石缝隙中,默默调息。远方峡谷隐约传来栈道彻底崩塌的巨响,以及追兵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吼叫声。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茂密的枝叶彻底隔绝。
雁十三握着那截断矛作为支撑,靠在岩壁上,呼吸渐渐平稳。裴晏守在她身侧,两人终于在这处隐蔽的缝隙中,彻底摆脱了那场悬崖上的绝杀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