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夕阳如血。隐娘抱着昏迷不醒的雁十三消失在皇城深处,只留下裴晏独自一人,站在那扇被鲜血和暴力撞开的朱红殿门前。他缓缓抬起那双沾满血污的皂靴,跨过了太极殿高高的门槛。这位平日里患有极度洁癖、连衣角起了一丝褶皱都要立刻更换的江南道监察御史,此刻身上的绯色官服早已破烂不堪,布满了泥泞、毒草的汁液以及暗红色的血迹。他残破的衣摆扫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每走一步,都会在上面留下一个刺眼而清晰的血印。裴晏的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凛冽杀气和决绝,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殿内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王公大臣们,看着他这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模样,感受到他身上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恐怖气场,皆心生怯意,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让,在大殿中央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道。“那……那是谁?是裴晏?他不是……不是被赵首辅的人堵在朱雀大街了吗?”“天呐……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身上……全是血……还有那股味道……太可怕了……”“他……他居然真的活着走到了这里……三千御林军……难道都拦不住他?”
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高坐在龙椅侧后方的内阁首辅赵嵩,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他看着那个一步一步向龙椅走来的身影,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裴晏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裴晏!你大胆!勾结江湖刺客,擅闯朱雀大街,惊扰圣驾!如今还敢带着一身血污闯入太极殿!你这是要谋反吗?!来人!殿前武士何在?!立刻将此乱臣贼子就地格杀!以正国法!”数名一直听命于赵嵩的殿前武卫立刻拔出佩刀,迅速冲上前,将冰冷的钢刀直接架在了裴晏的脖颈上。刀锋紧紧贴着裴晏的皮肤,只要稍微一用力,便能立刻切断他的喉管。
然而,裴晏却完全没有理会脖子上的刀剑,更没有理会赵嵩的叫嚣。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继续向前走,径直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双膝弯曲,对着龙椅上那位面容威严、深不可测的景帝,重重地跪拜下去。“臣,江南道监察御史裴晏,奉旨回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赵嵩看着跪在地上、脖子上还架着刀的裴晏,气得浑身发抖。他再次厉声喝道:“陛下!此獠勾结刺客,罪大恶极!如今又藐视朝堂,目无君上!请陛下降旨,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景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晏,看着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官服,看着他脚下那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裴晏,你可知罪?”
裴晏依旧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声音沙哑却坚定:“臣,知罪。”赵嵩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冷笑:“陛下!您听到了!他自己都认罪了!请陛下降旨!”景帝却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盯着裴晏,问道:“你何罪之有?”裴晏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眼中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片清澈的赤诚。“臣有三罪。”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其一,臣身为御史,未能及时察觉江南盐税之弊,致使国库空虚,百姓流离,此乃失察之罪。”“其二,臣奉旨查案,却被奸臣所害,一路逃亡,损兵折将,连护卫臣的忠义之士都惨死途中,此乃无能之罪。”“其三,臣为护送账本回京,擅闯朱雀大街,惊扰圣驾,致使京城动荡,此乃不敬之罪。”“三罪并罚,臣甘愿领死。但请陛下……在臣死前,看一眼这份臣用性命换回来的东西!”
说完,他将手伸入怀中,缓缓掏出了那份被鲜血浸透、用油纸包裹的绝密账本,高高举过头顶。“这份账本,记录了赵嵩、严啸等人这些年贪墨军饷、私通外敌、祸国殃民的全部罪证!请陛下……过目!”赵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指着裴晏,声音尖利:“一派胡言!裴晏,你这是伪造证据,血口喷人!陛下,切莫信他!此人早已疯了!”裴晏没有理他,只是高举着账本,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景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挥了挥手,对身边的太监说道:“把账本呈上来。”赵嵩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想要阻止:“陛下!不可!这账本……”“退下!”景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威严而冰冷,“朕还没死呢!这个大周,还是朕说了算!”赵嵩浑身一颤,颓然地退了下去,眼中满是怨毒。太监小心翼翼地从裴晏手中接过账本,呈到景帝面前。
景帝缓缓打开那份沾满了血污的账本,只翻看了几页,脸色便越来越阴沉。最后,他猛地将账本摔在地上,怒声喝道:“好!好一个赵嵩!好一个国之栋梁!贪墨军饷两千万两!私吞盐税三千万两!连朕拨给边关将士的抚恤金都敢动!朕待你不薄,你却如此回报朕!你对得起谁?!”赵嵩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陛下……冤枉啊……这……这都是裴晏伪造的……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景帝冷笑一声,指着他,声音冰冷:“忠心耿耿?赵嵩,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为了杀一个御史,你居然敢调动三千御林军在朱雀大街上设伏!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赵嵩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晏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点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声音沙哑:“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他从怀中,又掏出了那份泛黄的、沾染了雁十三血泪的灭门手令。“十二年前,江南巡盐御史雁清风一家一百三十二口,被以‘贪赃枉法、意图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而下这道密令的……正是当朝首辅……赵嵩!”他将手令高高举起,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控诉:“雁家世代忠良,为国守盐,却落得如此下场!只因雁御史发现了赵嵩贪墨盐税的秘密!赵嵩为了灭口,不惜伪造证据,屠人满门!陛下!此等国贼,若不严惩,天理何在?!”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秘闻震得说不出话来。景帝看着那份手令,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是滔天的怒火。“赵嵩……你……你还有何话可说?!”赵嵩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裴晏跪在地上,缓缓叩首,声音沙哑却带着无尽的坚定:“请陛下……为雁家冤魂昭雪!为天下百姓……除此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