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书房内安静整洁,一尘不染。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紫檀木的书案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一如它三年前的主人。裴晏回到府中,屏退了所有的仆役,独自一人站在内室的铜镜前。镜中的男子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却又带着一丝久经风霜的沉稳。他看着镜中那个身穿绯色一品官服、头戴紫金冠的自己,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留恋。他动作缓慢且有条理地解开腰间的紫金玉带,将那身代表着大周文臣权力巅峰的绯色官服一件件脱下,仔细地折叠整齐,平放在书案的正中央。
随后,他打开旁边的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毫无褶皱的素色长衫换上。他又将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不再佩戴任何象征身份的饰物。镜中的人,瞬间从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变回了那个简朴清雅的江南书生。裴晏走到床榻前,从床头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他打开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张边缘已经有些破损、沾染了暗红色血迹的粗布衣襟,上面是用血写下的契约;几张江南良田的地契;还有一张,是他亲手写下的、却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的聘书。他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在收藏自己此生最珍贵的宝物。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生活了三年的书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长安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裴晏没有乘坐相府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也没有带任何随从护卫。他只是牵着一匹普通的枣红马,混在出城的人群中,缓缓向城门走去。守城的士兵正在例行检查路人的通关文牒。他们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气质温润的年轻书生,就是那位刚刚在朝堂之上掀起惊天巨浪、又在巅峰之时飘然辞官的传奇首辅。“姓名?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一名士兵例行公事地问道。裴晏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声音温和:“在下裴晏,从京城来,回江南老家。”士兵接过路引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便挥了挥手,放行了。
裴晏牵着马,走出了长安城高大的城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曾经以性命做局、搅动风云的帝都,眼中没有丝毫留恋。他翻身上马,拽动缰绳,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十三……我来了。”枣红马迈开蹄子,沿着向南的官道平稳前行。裴晏的目光直视着南方,朝着那片烟雨蒙蒙的江南水乡,朝着江宁府的方向,缓缓而去。他要去兑现他内心深处那份跨越了三年的期盼,去寻找那个失踪已久的、他此生的命定之人。
……
三个月后,江南,江宁府。一艘画舫停在秦淮河畔,船上丝竹声声,莺歌燕舞。画舫二楼的雅间内,几名富家公子正在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听说了吗?京城里那位裴首辅……辞官了!”“什么?裴首辅?就是那位三年前扳倒赵嵩的裴晏裴大人?”“可不是嘛!听说陛下要封他为一等公爵,世袭罔替,他居然连爵位都不要,直接辞官归隐了!真是奇人啊!”“我倒觉得……他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功高震主,向来是臣子大忌。他在巅峰之时急流勇退,既保全了自己,也让陛下安心。这等胸襟和智慧,我等拍马也赶不上啊。”“说的是啊……不过我听说……他辞官之后,好像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人?找什么人?能让裴首辅这样的人物亲自寻找,想必不是一般人吧?”“听说……是个女人。一个……曾经救过他性命的江湖女子。”
画舫角落里,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正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议论。她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容貌,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裴晏……你这个傻子……还真的来找我了……”她放下酒杯,起身走出了雅间。
画舫外,秦淮河上灯火阑珊,游人如织。一个身穿青衫、气质温润的男子,正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河边的柳树下,目光在来来往往的画舫中,不停地寻找着什么。他的眼神专注而执着,仿佛要将整个秦淮河都望穿。红衣女子站在画舫的船头,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没有立刻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为她放弃了滔天权势、为她走遍千山万水的……傻子。许久,她才低声喃喃:“裴晏……我在这里……你还要找多久……才能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