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拒绝了滔天富贵与权势、却只求寻找一个女子下落的年轻首辅身上。景帝看着裴晏,眼中是深深的感慨和一丝了然。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郑重:“裴爱卿,除了此事,你当真再无所求?朕可以给你黄金万两,可以让你封妻荫子,甚至可以……让你裴家,与国同休。”裴晏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景帝,缓缓摇头。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陛下,臣……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说。”“臣不要任何金银珠宝,也不要封妻荫子。臣只求陛下一道平反诏书,为十二年前惨遭满门抄斩的江南巡盐御史雁清风一族,彻底洗刷冤屈!”
此言一出,满朝再次哗然。裴晏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只是看着景帝,将当年赵嵩为了掩盖私盐利益而伪造罪证、指使军队屠杀雁氏一门百余口的真相,再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清晰地陈述出来。“陛下!十二年前,雁清风御史只因查到了赵嵩在江南的私盐铁证,便被其扣上‘谋逆’的罪名,惨遭灭门!雁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屠戮!这桩泼天血案,被赵嵩用权势压了整整十二年!如今赵嵩已然伏法,但雁御史的忠骨还埋在乱葬岗,雁家的忠魂还背负着不白之冤!臣恳请陛下,为雁家平反昭雪,恢复其清誉,并在长安城最显眼的位置,为他们立下一座忠烈碑!”
裴晏站在大殿中央,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确保所有的朝臣都能听清雁氏一族当年的惨状与清白。“臣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周朝,有像赵嵩、严啸这样的国贼,但更有像雁清风这样,为了守护国家利益,不惜以身殉国的忠臣!臣要让后世子孙都记住,忠良不会被遗忘,罪恶终将被清算!这,才是臣此生唯一的所求!还望陛下恩准!”景帝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动容。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威严而决绝,响彻整个太极殿:“准奏!朕不仅要为雁清风一族平反,还要追封他为一等忠勇公!其忠烈事迹,当载入史册,供万世景仰!传朕旨意,立刻命翰林院拟定平反诏书,昭告天下!并指派工部,连夜前往朱雀大街,就在当年那场血战之地,为雁氏一族建立忠烈碑!将他们的事迹刻录其上,供后世瞻仰祭奠!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大周朝,绝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国尽忠的臣子!”“陛下圣明!”裴晏跪在地上,重重叩首,泪水再次滑落。他知道,这是他对雁十三,最沉重、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承诺。
……
数日后的清晨,长安城朱雀大街的正中央,建起了一座高大肃穆的汉白玉石碑。这里,正是三年前雁十三孤身一人,以一袭红衣,一把断刀,阻挡三千御林军冲锋的地方。如今,青石板上曾经的刀痕与血迹已经被修复平整,但那股惨烈而决绝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裴晏独自一人站在石碑前方。他脱去了那一身绯色的首辅官服,换上了一袭素净的青衫,身形消瘦,却挺拔如松。他看着碑面上雕刻的“雁氏清风”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以及下方详细记录的雁家满门忠烈事迹,久久没有说话。
长安城的百姓自发地聚集在街道两侧。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默默地对着石碑焚香、祭拜,送上洁白的鲜花和简单的祭品,告慰那些当年无辜惨死的英灵。“雁大人一家真是太惨了……被赵嵩那个奸贼害了满门……”“是啊……听说雁大人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就因为查到了赵嵩的罪证,才招来杀身之祸……”“幸好有裴大人!要不是裴大人拼死把账本带回来,我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还有那位红衣女侠……听说她就是雁大人的女儿……一个人打败了三千御林军……真是女中豪杰……”“可惜啊……听说她后来也下落不明了……裴大人找了她三年,都没找到……”
裴晏在石碑前静静地站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汉白玉碑身,仿佛在透过这块冰冷的石头,与那个他思念了三年的人对话。“阿十三……你看到了吗?你爹娘的冤屈,我帮你洗刷了。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忠臣,是英雄。你雁家的污名,被彻底洗净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空气里。“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海晏河清的世界。这三年,我做到了。朝堂上的贪官污吏,我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剩下的也都战战兢兢,不敢再乱来。江南的盐税降了,边关的军饷足了,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只是……你不在。这个清平世界,少了一个你,总觉得……不完整。”
他收回手,看着石碑上“雁氏清风”四个字,眼中是无尽的思念和一丝释然。“阿十三……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内阁首辅裴晏。我只是一个……要去寻找妻子的普通人。”他确认雁氏一族的污名被彻底洗净、天下人皆知其忠直后,终于缓缓转过身,离开了这片喧闹的朱雀大街。他的步伐平稳,没有丝毫迟疑。他彻底放下了这段纠缠了十二年的血海深仇,也放下了那满身的功名与权势。从今往后,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执念。那就是找到她。无论天涯海角,无论生死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