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和离与自由

偏院之内，光线昏暗。
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压抑着的、绝望的啜泣声，仿佛成了这片破败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谢辞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苏婉清的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褪去了所有杀伐与狂傲，只剩下无尽温柔与专注的黑色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而苏婉清也同样抬着头，迎着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与时刻防备的警惕。
此刻，她的眼中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探寻与好奇。
她想知道，这个男人，这个刚刚在金銮殿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又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方式，平息了这场风暴的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在周围那一片悲戚的哭嚎声中，静静地对视着。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谢辞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探入那件温润的青色常服的宽大袖口之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他袖中藏着的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一件稍有不慎便会破碎的稀世珍宝。
最终，他的手从袖口中拿了出来。
他的手中，捧着的是一卷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色的文书。
文书之上，那用朱砂笔书写的字迹清晰可见。
文书的末尾，那方代表着大楚最高皇权的鲜红玉玺印章，更是刺眼夺目。
这不是那道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赐婚圣旨。
而是另一份，只属于苏婉清一个人的文书。
谢辞缓缓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真正弯下过的高傲的脊梁。
他双手平稳地捧着那份文书。
那姿态，比他在金銮殿上捧起虎符帅印时还要虔诚。
比他在战场之上捧起阵亡将士的骨灰时还要郑重。
他就那样弯着腰，将那份代表着绝对自由的文书，准确地放置在了苏婉清那双因为长久的等待，而微微有些战栗的冰凉的手中。
当那份文书落入掌心的瞬间，苏婉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这份沉甸甸的文书。
耳边传来了谢辞那褪去了所有沙哑与冰冷只剩下温润与平和的声音。
“苏婉清。”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嫂嫂”，也不是“大少夫人”。
只是，苏婉清。
“你打开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
“这是陛下亲笔御批的，放妻和离书。”
“上面盖着大楚最高皇权的玉玺官印。从这一刻起，它，便拥有着这天下间最高的法律效力。”
苏婉清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卷文书缓缓地展开。
谢辞的声音继续在她的耳边轻轻响起。
“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隔着一小段距离虚虚地指向了文书的中间部分。
“‘念苏氏婉清揭发国贼有功，特准其所请，与亡夫谢玉和离’。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再是谢玉的遗孀，更不是，定国公府谋反大案的罪臣家属。你，是此案的功臣。”
“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又指向了文书的末尾。
“‘着宗人府即刻办理，将苏氏婉清之名，从谢氏族谱之中彻底划除，恢复其苏家女之合法身份’。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你，和那个早已烂透了的国公府，再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关系了。”
谢辞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中，仿佛盛满了整个夜空中最温柔的星光。
“苏婉清，我用这一纸文书，在律法层面上彻底斩断了捆绑在你身上，关于‘谢玉遗孀’，关于‘国公府大房寡嫂’，所有所有沉重的法律枷锁与道德指控。”
“从此以后……”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着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无尽的意义。
“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自由了。
当这三个字，从谢辞的口中，清晰地传入苏婉清的耳中时。
她的世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轰”的一声之后，彻底地崩塌了。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无声之间破土而出迎来了新生。
她低下头。
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份文书的末尾。
锁定在了那方鲜红得如同烈焰一般的玉玺印章之上。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她苏婉清的名字，已经被合法地且永远地从那个如同噩梦般，囚禁了她整整三年的谢氏族谱之中，彻底地划除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背负着“克夫”、“败家”罪名，在老夫人的算计与羞辱下，苟延残喘的寡妇了。
她也再也不是那个需要时刻提防着这个男人那病态的占有欲，与强取豪夺的禁脔了。
她，只是苏婉清。
一个干干净净的，不沾染任何封建道德污名的苏家女。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轻松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感觉到，那副压在她身上整整三年的，无形的沉重的枷锁，在这一刻，寸寸断裂化为了齑粉。
她感觉到，那层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名为“封建礼教”的厚重蚕茧，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撕开。
她，终于可以再次自由地呼吸了。
苏婉清缓缓地从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站起了身。
她挺直了那副从未向任何人真正弯下过的纤细的背脊。
她抬起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因为连日的奔波与羁押而显得有些褶皱的素白衣摆。
当她做完这个动作时。
她便彻底地脱离了那个被羁押候审的罪囚状态。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等待着皇权最终裁决的叛臣家属了。
她，只是一个获得了绝对人身自由与身份独立的，独立的个体。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双向来清冷如古井的眼眸中，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淡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