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青衣与尘埃

当谢辞的身影，消失在金銮殿那高高的门槛之后，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才被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的叹息声所打破。
皇帝缓缓地，从那张冰冷的龙椅上瘫坐了下来。
他看着那两件被太监总管重新捡起、毕恭毕敬地捧到他面前的虎符与帅印，那双充满了算计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他赢了。
他用最小的代价，兵不血刃地收回了那悬在他头顶之上最致命的一把利剑。
可，他又好像输了。
输给了那个疯子，那份敢与整个天下为敌的偏执与深情。
他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这场持续了一整夜的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皇宫的宫门之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谢辞从那威严的宫门中缓步走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那身暗金玄色的朝服之上，反射出冰冷而又威严的光。
他走到了那辆从他归京起，便一直跟随着他的玄甲军的专属马车旁。
守在马车旁的亲卫，在看到他走出来时，立刻迎了上去，单膝跪地。
“都督！您……”
亲卫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辞抬手制止了。
谢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大楚武将最高荣耀的大都督朝服。
那繁复的盘扣，被他一粒一粒地解开。
那厚重的、绣着麒麟与云纹的肩甲，被他轻轻地取下。
最终，那件象征着绝对重权与无尽杀戮的暗金玄色朝服，被他完整地脱了下来。
他仔细地将朝服叠好，然后，掀开车帘，将其平平整整地，放置在了马车内部那宽大的座椅之上。
仿佛，在与一段沉重的过去，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从车厢内取出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干净的常服。
那是一件款式简单，质地柔软的温润的青色常服。
没有任何官阶等级的标识，也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
就像京城里任何一个普通世家公子会穿的衣裳一样。
当他换上这身青衣时，他身上那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锋利的杀伐之气，仿佛也随之被尽数收敛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金銮殿上掷虎符、斥君王的疯批权臣。
他只是谢辞。
一个要去见自己心上人的普通的男人。
“都督，我们……”那名亲卫站起身，看着换上了一身常服的谢辞，有些不知所措。
谢辞转过头，看着这名从北疆起，便一直跟随着自己的亲卫，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温和的笑意。
“张猛，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们的都督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坦然。
“你们，都是我玄甲军的好儿郎。以后，在新任大都督的麾下，也要好好干。”
“都督！”张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您……您要去哪儿？我们……我们还跟着您！”
谢辞摇了摇头。
“不了。”
他拍了拍张猛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们，有你们的路要走。而我……”
“我，也有我的人要去接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些想要跟上来的玄甲军亲卫与皇家侍卫。
他独自一人，翻身上了那匹曾陪着他踏遍尸山血海的乌骓战马。
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快速地穿过了京城那繁华的街道。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那充满了权谋与杀戮的战场。
而是那座还囚禁着他一生所爱的牢笼。
定国公府，后门。
这里早已不复往日的荣光。
原本朱漆的大门，被贴上了交叉的封条，两队身穿金甲的皇家禁军，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驻守在这里。
谢辞翻身下马。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面由皇帝亲赐的、可以自由出入皇城禁地的金牌通行令。
驻守在门口的禁军将领，在看到那面令牌时，脸色一变，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参见谢大人。”
他本想称呼“大都督”，但在看到谢辞身上那件普通的青色常服时，又立刻改了口。
谢辞没有在意这些称呼上的细节。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语气问道：
“苏婉清，被关在哪个院子？”
“回大人话。”禁军将领的态度愈发恭敬，“按照上面的吩咐，所有国公府的女眷，都被集中羁押在最西边的那个偏院里。”
“嗯。”谢辞点了点头，“把门打开，我要进去。”
“这……”禁军将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大人，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谢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的那卷还带着皇帝玉玺印泥余温的明黄色圣旨，缓缓地展开在了那名将领的面前。
当那名将领看清圣旨之上，“赐婚”、“正妻”那几个刺眼的大字时，他的额头之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迟疑，立刻对着身后的士兵大声命令道：
“快！快把门打开！解除对偏院的封锁！让……让谢大人进去！”
偏院之内，阴暗而又潮湿。
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女眷们，早已哭作了一团，绝望的呜咽声在院落中此起彼伏。
唯有苏婉清，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院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椅之上。
她的怀里依旧抱着那尊已经沾染了老夫人鲜血的谢玉牌位。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终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隔绝了她与整个世界的、沉重的木门，缓缓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穿着青色常服的身影踏着满地的落叶与尘埃，走了进来。
苏婉清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她的目光，与来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她的心，在那一刻仿佛漏跳了一拍。
是他。
是谢辞。
只是，今日的他，与以往都不同。
他收起了，以往那种，带有极端压迫感的、病态的占有欲。
也收起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属于武将的强势姿态。
他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洗尽了铅华褪去了一身风霜的普通的男人。
他的眼神，温柔而又专注。
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谢辞停下脚步，目光也同样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清冷如月的女人身上。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然后，迈开步伐，径直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相顾无言。
但苏婉清在看到他身上那件普通的青色常服时，便已经确认了一切。
他，成功了。
他从那场足以将任何人都吞噬得尸骨无存的朝堂风暴中全身而退了。
并且，是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在这阴冷、破败的羁押所内。
一个，是刚刚放弃了江山，只为求娶一人的前任权臣。
一个，是刚刚挣脱了所有枷锁，重获新生的前朝寡嫂。
两人，终于完成了这场迟到了太久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