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丧服与红衣

庭院中央，那堆象征着过去的烈焰，还在熊熊燃烧。
火光，映照在苏婉清那张清冷的脸上，将她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层，跳动的、温暖的橘红色。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看着那些曾经让她感到无尽窒息与痛苦的旧物，在火焰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良久，良久。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抄写过无数遍经文，也曾，亲手拼接起亡夫牌位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的手轻轻地，触碰到了自己的发髻。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摘下了那朵从她踏入这座国公府的第一天起，便一直戴在她发间，如同一个醒目的耻辱烙印般的惨白色的绒花。
那朵花，代表着未亡人，代表着守寡，代表着，她被剥夺了所有色彩的，灰暗的人生。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朵，已经有些陈旧发黄的绒花，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却又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然后，她手臂一扬。
将那朵，代表着她所有屈辱身份的绒花，直接丢入了前方那熊熊燃烧的火堆之中！
白色的绒花，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被那灼热的烈焰彻底吞噬，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便化为了一缕黑色的青烟。
做完这一切，苏婉清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在谢辞那，充满了专注与探寻的目光中。
她抬起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素白麻衣的衣扣。
那件，她穿了整整三年的，象征着寡妇身份，也象征着无尽束缚的，丧服。
当最后一颗衣扣，被解开时。
她轻轻地，将那件宽大的、毫无版型可言的麻衣，从自己的身上，褪了下来。
随着那件素色丧服的滑落，她那纤细、却又挺拔的身姿，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这庭院的阳光与火光之下。
她就那么，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站在那里。
仿佛一只终于挣脱了厚重蝉蜕，准备迎接新生的蝶。
她，用这个最直接，也最彻底的举动，向这个世界，也向她自己，郑重地宣告——
那个名为“国公府大房寡嫂”的苏婉清，已经彻底地死了。
从今以后，她，只是她自己。
谢辞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亲手脱下了所有身份外壳，以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一滞。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中，翻涌起了一股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极致的狂喜。
他缓缓地转过身。
从庭院一旁，那张石桌之上，拿起了一套他早就命人准备好的，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衣裙。
那是一套绯红色的衣裙。
那颜色，鲜艳，明媚，如同清晨天边最绚烂的朝霞。
也如同她，本该拥有的最热烈、最张扬的生命。
谢辞，双手，捧着那套绯色的衣裙，缓缓地，走到了苏婉清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种近乎于献祭般的虔诚姿态，将那套代表着脱离丧期，与重获新生的衣裙，递到了她的面前。
“穿上它。”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婉清，这，才是你本该有的颜色。”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炙热与期待。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接过了那套绯红色的衣裙。
衣料，触手丝滑，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她没有避讳，也没有扭捏。
就在谢辞那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目光中。
她，当着他的面，坦然地换上了这件鲜艳的衣裙。
当那抹如同火焰般的绯红色，重新回到她身上的时候。
整个沉寂、破败的院落，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瞬间点亮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再是那个穿着素白孝服，面容清冷，如同水中月、镜中花的遥不可及的影子。
她，是真实的。
是明艳的。
是带着一股足以灼伤人眼的，蓬勃的生命力的。
仿佛一朵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在春日里迎着朝阳，尽情绽放的烈焰红莲。
谢辞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苏婉清，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终于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都完成了这场最彻底的蜕变。
那个属于国公府的“她”，已经随着那场大火永远地死去了。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只属于他谢辞的苏婉清。
“走吧。”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如同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