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门匾与新生

庭院内，那堆焚尽了过去的烈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最后一点属于旧时光的尘埃，都化为虚无。
谢辞伸出的那只大手，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半空中，等待着。
苏婉清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炙热的期盼。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她却，微微一顿。
然后，她的手，轻轻地，从他的手旁，滑了过去。
她没有去握那只，代表着归属与依靠的手。
她只是，平静地，与他并肩而立。
“走吧。”她轻声说道，声音，如同被溪水洗涤过的玉石，清澈，而又干净，“离开这个地方。”
谢辞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僵。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看着身旁这个，换上了一身红衣，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女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失落。
但，随即，那丝失落，便被一种，更加深刻的，了然与欣赏，所取代。
他明白了。
她，是真的自由了。
不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
无论是那早已死去的谢玉，还是现在活着的他。
她，只是她自己。
“好。”谢辞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浅淡的笑意，“我们，离开这里。”
说罢，他率先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苏婉清，则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一青一红，如同两道划破了这片灰暗废墟的明亮的色彩。
他们穿过了那片，曾经充满了算计与血腥的庭院。
走过了那条，曾经铺满了阿谀与奉承的廊道。
最终，站定在了那扇，早已破碎不堪的，国公府的朱漆大门之前。
门外，温暖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就在那片明亮的阳光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是苏明哲。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囚服，穿上了一件干净的儒生青衫，整个人，看起来，虽然还有些清瘦，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光亮。
“姐姐！”
在看到苏婉清，从那扇破碎的大门中走出来时，苏明哲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快步地，迎了上来。
“姐姐，你……你没事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我……我听说了……在金銮殿上的事……我还以为……”
苏婉清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了所有青涩，变得愈发沉稳坚毅的弟弟，脸上，露出了三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温和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苏明哲的肩膀，那动作，充满了长姐对幼弟的宠溺与安抚。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怎么会有事？”她的声音，轻柔而又充满了安定的力量，“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
“嗯！”苏明哲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苏婉清身旁的谢辞，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可以将姐姐安心托付出去的释然。
“谢……谢大人。”苏明哲对着谢辞，深深地行了一礼，“此次，多谢您出手相救。我苏家上下，对您的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谢辞看着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苏婉清的身上离开过。
苏婉清，就这么站在那扇，曾经困住了她整整三年，也是谢辞初次归来时强行踹碎的大门之前。
左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去保护的弟弟。
右边，是那个用最疯魔的方式，将她从地狱中拉出，给了她新生的爱人。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又和煦。
她，再也不是那个孤零零地，独自一人与整个国公府的贪婪与恶意对峙的孤军奋战的寡妇了。
她的身边，终于有了可以让她安心依靠的港湾。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门前传来。
只见几名负责执行查封命令的官差，扛着一架高大的木梯，走到了国公府那高悬于正门顶端的巨大门匾之下。
为首的一名官差对着底下的人大声喊道：
“都让开点！让开点！陛下有旨，此乃逆贼府邸，门匾即刻拆除！别待会儿砸下来，伤着了各位！”
百姓们纷纷向后退去，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两名官差手脚麻利地顺着木梯攀爬了上去。
他们走到那块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上面龙飞凤舞地书写着“定国公府”四个烫金大字的巨大门匾旁。
这块牌匾，曾经是这座府邸百年荣耀与无上特权的象征。
每一个从它下面走过的人，都要仰视它敬畏它。
而现在，它，却成了这座府邸罪恶的见证。
两名官差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他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撬，没有任何的犹豫，便开始动手拆除这块曾经在他们眼中遥不可及的牌匾。
“嘿呦！使点劲儿！”
“这玩意儿，还挺结实！”
伴随着几声用力的号子声，和那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
那块曾经高高在上俯视着芸芸众生的巨大门匾，终于，被他们从那高高的门楣之上，无情地摘了下来。
“都让开！要扔了！”
高处的官差对着底下大声地喊了一句。
然后，他们二人合力，将那块沉重的门匾，直接从数米高的地方狠狠地扔了下来！
门匾在空中翻滚着，呼啸着。
最终，重重地砸在了下方那坚硬的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之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的声响！
那块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坚固无比的门匾，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便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当场砸得四分五裂！
金色的木屑，四处飞溅！
那四个曾经代表着无上荣耀的烫金大字，也在这一声巨响中，变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苏婉清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块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牌匾，被彻底地砸毁。
她的心中，再也没有半分对这过去岁月的波澜与恐惧。
就如同那庭院中被焚尽的旧物一般。
随着这块牌匾的碎裂，她心中关于这三年所有腐朽的，不堪的前尘往事，也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斩断。
烟消云散。
从此，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