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牵手与前路

当那块象征着百年荣耀的门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碎裂，化为一地狼藉的木屑时，一阵恰到好处的微风，从长街的尽头，缓缓拂来。
风，吹散了半空中那因牌匾碎裂而扬起的、呛人的灰尘。
也仿佛吹散了那笼罩在这座府邸上空，经久不散的血腥与阴谋。
阳光，变得愈发温暖明亮。
一切，都好像要重新开始了。
谢辞缓缓地收回了那一直凝视着废墟的冰冷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婉清。
看着她在灿烂的阳光下，那张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的、宁静而又绝美的侧脸。
看着她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破碎的牌匾，却再也没有任何的波澜。
他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一切的仇恨与过往。
这一刻，谢辞也终于放下了。
他放下了那一直紧绷在心头长达数年的复仇的执念。
放下了那副为了在尸山血海中求生，而不得不戴上的冷酷而又残暴的面具。
也放下了那身为了对抗这不公的世道，而不得不披上的充满了暴戾气息与武将威压的坚硬的铠甲。
他不再是那个归来时满心杀戮，只想将这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的复仇者。
也不再是那个在金銮殿上藐视君王，敢与整个天下为敌的狂人。
他只是一个满心赤诚，却又笨拙地不知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爱意的普通的男人。
一个在经历了无尽的黑暗与杀戮之后，无比渴望能被眼前这个女人所接纳所爱着的普通男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他这一生所有的勇气。
然后，他缓缓地朝着苏婉清走近了一步。
在灿烂的温暖的，仿佛能洗涤一切罪恶与尘埃的阳光之下。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曾握过冰冷的断刀，曾斩下过无数敌寇头颅，也曾强硬地将她禁锢于怀中的布满了薄茧的大手。
此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与无比的珍重。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种近乎于乞求的温柔的姿态。
将自己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他在等。
等她的一个回答。
一个决定了他余生是继续沉沦于黑暗，还是能被拉入光明的回答。
苏婉清静静地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大手。
她能看到他掌心那纵横交错的伤痕。
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那股不再带有任何压迫与占有，只剩下最纯粹的炙热与期盼的气息。
她想起了他在金銮殿上，那掷地有声的一句，“求娶苏婉清，为我谢辞此生唯一的正妻。”
也想起了他在偏院之中，那笨拙而又郑重的一句，“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更想起了他刚刚在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前，那充满了心疼的一句“真正的牢笼，是这些压在你心里的东西。”
他，这个曾经用最粗暴的方式闯入她世界的男人。
却又用最极致的温柔，与最彻底的疯魔，为她劈开了所有的枷锁与牢笼。
苏婉清的眼眶，在那一刻微微有些发热。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然后，在谢辞那瞬间亮起的如同盛满了漫天星辰的眼眸中。
将自己那只略显冰凉的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放进了他那宽大的温暖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掌心之中。
当两只手交握的瞬间。
谢辞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狂喜与满足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十指紧扣。
再也不愿松开分毫。
仿佛要将这个失而复得的，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彻底地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苏婉清没有挣扎。
她只是任由他那么紧紧地握着。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身旁的苏明哲，轻声说道：
“明哲，我们回家。”
“好，姐姐，我们回家。”苏明哲看着眼前这仿佛能照亮一切的美好的一幕，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谢辞牵着苏婉清的手。
苏婉清，带着她的弟弟。
三人并肩，踏上了那条被阳光照得一片金黄的青石板长街。
向前离去。
将那座埋葬了无数罪恶与绝望早已化为一片废墟的，国公府，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风，再次轻轻拂过。
吹起了她绯红色的衣角，也吹起了他青色的衣袂。
衣角与衣袂在空中轻轻地交缠，舞动。
再也不分彼此。
在这场漫长而又惨烈的博弈之中。
他们褪去了所有伪装，与防备的尖刺。
他们完成了从封建礼教的受害者与施暴者，到携手打破所有陈规陋习亲手改写自身命运的规则逆行者的最终蜕变。
这场始于深渊泥潭的强取豪夺之局，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最圆满的句号。
他们跨越了那道名为“世俗礼教”的高墙。
真正地做到了灵魂的毫无保留。
与身心的平等契合。
前路漫漫。
但只要能牵着彼此的手。
那便是全世界最光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