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毒羹索命

主殿那边的喧嚣声渐渐平息，整个碎玉轩终于陷入了深夜的寂静。

偏殿里，春桃已经将那两块冷硬的窝窝头用热水泡软，主仆二人分着吃了，勉强垫了垫肚子。

就在柳如絮准备熄灯歇息时，院子里忽然亮起了几盏灯笼，由远及近，直奔她们所在的偏殿而来。

春桃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躲到柳如絮身后，紧张地抓着她的衣袖。

柳如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

“柳答应可在屋里？奴才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给您送些宵夜。”

贵妃娘娘？

柳如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太监服饰的中年太监，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都捧着精致的食盒。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是宫里的老人，地位不低。

“原来是李贵妃宫里的公公。”柳如絮微微福身，姿态谦卑，“不知公公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那掌事太监上下打量了柳如絮一番，见她穿着朴素，神情恭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柳答应客气了。这不是看各位新入宫的小主们第一晚多有不适嘛，我们贵妃娘娘心善，特意让御膳房炖了红枣桂圆羹，给各宫的小主们送去，暖暖身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其中一个食盒递上来。

“贵妃娘娘说了，这宫里啊，最重要的就是开枝散叶，为陛下绵延子嗣。这红枣桂圆羹最是补身子，也算讨个好彩头，祝愿各位小主能早日怀上龙裔，为皇家添丁。”

太监满脸堆笑地说着吉利话，眼神却像毒蛇一样，不着痕迹地从柳如絮的脸上滑过。

“奴婢谢贵妃娘娘恩典。”柳如絮再次福身，双手恭敬地接过食盒，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

掌事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柳答应是个懂规矩的。这羹汤要趁热喝才好，那奴才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头，又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主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孙常在那边，我们也已经送过去了。这大晚上的，她倒是精神得很。行了，柳答应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几盏灯笼的光亮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春桃才敢小声开口。

“小姐，这……这李贵妃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还给我们送宵夜？”

柳如絮没有回答，她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香甜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白瓷碗里，盛着半碗晶莹剔透的羹汤，红枣饱满，桂圆圆润，看起来确实是难得的滋补佳品。

可柳如絮的目光，却骤然变冷。

她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甜羹，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幼年时，在嫡母手下讨生活，为了不被暗中毒死，她曾被逼着跟府里一个懂药理的老嬷嬷学过辨别毒物。那些年，她闻过的毒草、尝过的苦药，比吃过的饭还多。

此刻，在那股甜腻的红枣桂圆香气之下，她清晰地嗅到了一丝极淡、却异常阴冷的特殊气味。

是藏红花，而且是分量极大的藏红花，混着一丝更为隐蔽的麝香粉末。

这两种东西，都是活血化瘀的猛药，更是女子怀孕的大忌。寻常女子若是误食，轻则血流不止，重则终身不孕。

像这样将两者混合，再用大量的糖和桂圆香气掩盖，制成一碗看似滋补的甜羹……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狠毒手段。

若是毫无防备地喝下去，只需一碗，便能彻底毁掉一个女子的生育根基，让她从此再无怀上子嗣的可能。不仅如此，接下来还会气血两亏，缠绵病榻，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连个缘由都查不出来。

李贵妃的“恩典”，原来是绝嗣的毒药。

“小姐，怎么了？这羹……是不是有问题？”春桃看着柳如絮越来越冷的脸色，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

“有毒。”柳如絮放下碗，只说了两个字。

春桃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惊恐地后退两步，指着那碗羹汤，声音都变了调。

“有毒？那……那我们快把它倒了！快点！”

她说着就要上前去端那碗毒羹。

“站住！”

柳如絮厉声喝止了她。

春桃被她吓得浑身一僵，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

柳如絮的眼神冰冷而清醒，她缓缓摇头：“不能倒。”

“为什么不能倒？”春桃急得快要哭了，“这可是毒药啊，小姐！留着它做什么？”

“你以为，李贵妃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把这东西送来，会不派人盯着吗？”柳如絮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窗外漆黑的院子，“我敢保证，现在这碎玉轩外面，至少有两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这间屋子的动静。”

春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一股寒意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四肢冰凉。

柳如絮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把这碗羹汤倒了，或者找个借口不喝，你猜明天会发生什么？”

春桃茫然地摇了摇头。

“明天，李贵妃就会知道，我们不仅发现了她的‘恩典’，还毫不领情地给扔了。她会觉得我们是在挑衅她，是在不识抬举。到那时，等着我们的，就不是一碗毒羹了，而是比这猛烈百倍、让我们连躲都躲不掉的杀机。你明白吗？”

春桃彻底呆住了，她没想到，这小小的一碗羹汤背后，竟藏着这样进退两难的死局。

喝是死，不喝，也是死。

“那……那怎么办啊，小姐？”春桃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柳如絮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毒羹，眼神晦暗不明。

许久，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拿起桌上的银勺，伸进碗里，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漂浮在羹汤最表面、药性也最浓烈的那一层红枣和桂圆，一点点撇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春桃紧张地看着她的动作，连呼吸都忘了。

撇去了大部分药渣后，柳如絮用银勺舀起了极少的一点汤汁，大约只有小半勺的量。

她看着勺子里那浅褐色的液体，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股令人心惊的狠辣。

“小姐，您……您要干什么？！”春桃终于反应过来，失声惊呼。

柳如絮没有理会她，只是闭上眼，面不改色地将勺子里的汤汁，送进了自己口中。

一股浓烈的、夹杂着涩苦的药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了她的胃里。

她强忍着那股恶心和不适，面色平静地放下了勺子。

“小姐！您疯了！您怎么能喝下去！”春桃冲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急得眼泪直流，“您会死的！”

“死不了。”柳如絮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推开春桃，站起身，“只喝了这么一点，最多只会让我气血有亏，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

她走到床边，脱下了身上那件唯一能御寒的厚外衣，只留下一身单薄的中衣。

然后，她走到房间里那扇破了洞、最漏风的窗户下，静静地站定。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快穿上衣服！会着凉的！”春桃拿着外衣追了过来，想要给她披上。

柳如絮却抬手挡住了她。

“我就是要着凉。”

她迎着从破洞里灌进来的、刀子般的寒风，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靠那点药，还不够。我必须得生一场病，一场看起来很严重、却又要不了命的风寒。”

深秋的夜风，冰冷刺骨，吹在她单薄的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她站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寒气一点点侵入她的四肢百骸，与她体内那微量的寒药相互作用。

她要用这一场病，来向所有盯着她的人证明——她“柳答应”，确实喝下了那碗“恩典”，并且身体孱弱，不堪一击。

只有这样，她才能从李贵妃的视线里彻底消失，成为一个真正无害的、被遗忘的废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