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舞蹈

当ECMO那充满了韵律的、低沉的轰鸣声在这片绝对无菌的、与世隔绝的空间内响起时。
它便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生命交响曲。
顾清雅只是瘫坐在地上休息了不到一刻钟。
当她看到监护仪上封夜宸那趋于平稳的生命体征时，她便立刻重新从那片混杂着疲惫与希望的泥潭之中站了起来！
她知道，现在远不是可以休息的时候。
ECMO只能为他续命。
但真正能要他命的，是那些还在他身体的最深处疯狂啃噬着他生命本源的噬魂蛊！
若不将它们彻底清除。
那么封夜宸便永远都只是一个依靠着冰冷的机器才能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系统。”顾清颜的声音沙哑却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启动第二阶段治疗方案。”
“分子级血液透析仪接入体外血液循环回路！”
【指令确认。血液透析仪正在启动正在接入回路】
只见那台同样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如同一个巨大银色方盒的透析仪伸出了两根更为纤细的导管，精准地接入了ECMO的循环管路之中。
封夜宸那刚刚才被注入了新鲜氧气的血液在被泵回他体内之前又多了一道最关键的工序。
——过滤。
血液缓缓地流入透析仪内部那由数百万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万倍的、中空的、半透膜纤维所组成的核心滤网之中。
那些游离在血液之中的、属于“蚀骨腐心”与“梦引魂香”的残余的毒素分子，在经过这层滤网时被尽数截留、分离。
而干净的、纯粹的血液则继续向前流淌。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彻底的排毒过程。
而就在顾清颜在帐内进行着这场与死神的生死竞速时。
帐外，北狄的最后一缕幽魂也并未死心。
一名早已潜伏在大周军中数年之久、伪装成普通伙夫的北狄细作，在察觉到中军大帐那不同寻常的、持续的“嗡鸣”声后，眼中闪过了一丝狠戾。
他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让他们北狄闻风丧胆的魔神一定还活着！
而且正在接受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治疗！
他悄悄地摸到了御帐后方那个负责通风的排气口的附近。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装满了剧毒“鹤顶红”的纸包。
他想将这包剧毒从通风口扔进去！
只要能干扰哪怕只是一瞬间那里面正在进行的救治。
或许便能彻底地终结那个魔神的性命！
然而，他的手才刚刚举起——
“嗖——”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声响从他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他甚至都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
只觉得后颈一凉！
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麻痹感瞬间便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眼前的世界猛地一黑，便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半空之中，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外形酷似蝙蝠的、黑色的微型系统防御无人机，在确认目标已被清除后便收起了它那刚刚发射过麻醉针的针管，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夜色之中。
一场最后的来自敌人的干扰被以一种更高级的科技手段轻松化解。
无菌空间之内，顾清颜对此毫不知情。
她所有的心神都已完全地投入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她此生所面临的最艰难也最凶险的一台手术之中。
她看着监护仪上那代表着血液毒素浓度的数值在透析仪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下降。
终于，在两个时辰之后降到了一个安全的范围。
这意味着游离的毒素已基本被清除。
剩下的便是那三只早已深深地扎根在他脊髓神经之中的万恶之源——
噬魂蛊！
“来人。”顾清颜对着帐外冷声说道。
惊蛰与另外两名宸王府的亲卫立刻走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帐内那如同神迹般的、他们闻所未闻的景象时都彻底地惊呆了。
但是他们没有多问一句。
“神医，有何吩咐？”
“帮我把他翻过来。”顾清颜指着手术台上的封夜宸说道，“让他侧卧。然后用这个固定住他的身体，确保他在接下来的六个时辰之内不会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移动。”
“是！”
三人立刻上前，用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姿态小心翼翼地将他王爷的身体翻转成侧卧的姿态，露出了他那宽阔的、伤痕累累的后背。
然后，用特制的固定带将他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了手术台之上。
做完这一切，顾清颜便让他们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只剩下了她和他。
顾清颜走到了那台造型最为奇特的“高倍率量子显微镜”前。
她启动了设备。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探测光束从显微镜的镜头中射出，对准了封夜宸那早已被剃光了头发的后颈与脊椎连接的区域。
很快，一幅被放大了数百万倍的清晰的微观三维影像便投射在了她面前的全息光幕之上！
那里面是一根根正在微微搏动的、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神经纤维。
是一个个正在努力传递着生命信号的神经元细胞。
以及
三个如同附骨之蛆般死死地寄生在那最核心的脊髓神经丛之上的丑陋的、血色的肉瘤！
那便是“噬魂蛊”！
它们正贪婪地伸出那看不见的、无数的细小的触须，深深地扎根在神经纤维之中，疯狂地吞噬着封夜宸的生命本源！
这是一场发生在微观世界里的无声的战争！
而顾清颜便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执刀人。
她知道，这场手术的难度早已超越了她过去所有的经验极限。
这是在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万倍的、脆弱的脊髓神经之上跳舞！
稍有万分之一的偏差。
只要她的手稍微抖上那么零点零一毫米。
切断了任何一根不该切断的神经纤维。
那么等待着封夜宸的便是永久的瘫痪甚至是脑死亡！
顾清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杂念都尽数排出脑海。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属于一个最顶级的神经外科医生的绝对的冷静与自信！
她从器械盘中拿起了一把由系统用最尖端的纳米材料打造的、比绣花针还要纤细的微型手术刀。
以及一把同样精巧到了极致的特制显微镊子。
她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手中的刀动了。
刀锋沿着那些血色肉瘤与正常的神经组织之间那只有微米级别的缝隙极其精准地切了下去。
剥离。
一点一点地剥离。
她的动作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密的冷汗。
她的整个后背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
这不仅仅是一场对手术技巧的终极考验。
更是对她精神意志的极限的凌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终于！
当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最后一只与神经纤维死死粘连在一起的蛊虫从封夜宸的脊髓之上完整地剥离出来，然后放入一旁的玻璃皿中时。
顾清颜只觉得眼前一黑。
整个人都险些因为极致的精神力透支而当场昏厥过去。
但她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她看着玻璃皿中那三只还在不甘地蠕动着的丑陋的蛊虫。
又看了看监护仪上那虽然依旧微弱但却无比平稳的生命曲线。
以及手术台上那个用尽了自己的一切才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男人。
她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的、全世界最美的笑容。
她赢了。
这场与死神的豪赌。
最终还是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