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清算

第四日的傍晚时分，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夜家正堂之内，却早已被数十盏巨大的、极其明亮的牛角宫灯照得如同白昼。

每月一次的家族例行家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长长的紫檀木宴桌两侧，各房的掌事者按照尊卑长幼的次序一一落座。男人们谈论着朝堂的风向与商路的行情，女人们则交流着最新的首饰花样与京中的趣闻。

场面上一团和气，其乐融融，仿佛一个最和睦不过的大家族。

然而，在这份虚假的平静之下，实则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各怀鬼胎。

主位之上，二爷夜奉戈姿态悠然地靠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上好的白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产自蜀中、千金难求的极品蒙顶茶。

他的心情很好。

因为他笃定，那三十箱足以逼疯任何一个老师傅的烂账，此刻，一定已经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彻底逼入了绝境。

三天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个女人都没有踏出账房一步。

在他看来，这并非是能力，而是愚蠢的死撑。一个从未接触过中馈的深闺弱质，妄图在三天之内理清夜家十年烂账？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今晚，那个女人要么不会出现，要么，就会哭哭啼啼、满身狼狈地跪在自己面前，将那块烫手的管家对牌，乖乖地交还出来。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坐在他下首的叶玲珑，更是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幸灾乐祸。她一双美目频频地望向门口，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菜，心思根本就不在宴席上。

“二叔，”她娇声开口，故意将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在座的大部分人都能听见，“说起来，咱们这位新嫂嫂，可真是个勤快人呢。这才刚过门，就一头扎进了账房里，这都三天了，也不见个人影。这般废寝忘食，想必，是已经将咱们府里那陈年的烂账，都理得差不多了吧？”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赞，实则字字句句都充满了讥讽，刻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柳知意接管内宅的进度之上。

一个旁支的妇人立刻会意，捂着嘴笑道：“玲珑你这话说的，咱们夜家十年的账目，那得是多大个窟窿啊？别说是新嫂嫂，就是把京城里最有名的那几位账房先生都请来，怕是没个一年半载，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新嫂嫂年轻，有这份心是好的，可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就是啊，要我说，二老爷当初就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新嫂嫂身上。她一个庶女出身，平日里怕是连银票都没见过几张，哪里看得懂咱们夜家这盘根错节的账目？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嘛！”

叶玲珑听着众人的附和，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她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极其苛刻的说辞，只等着柳知意一出现，便要立刻发难，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将她贬得一文不值，再顺理成章地，将她手中的管家之权彻底褫夺。

整个正堂，就仿佛一张早已织好的、天衣无缝的巨大罗网。

在座的所有人，都是织网的帮凶。

他们静候着，等待着他们那可怜的、不自量力的猎物，自己走进来，落入网中。

就在叶玲珑理了理衣袖，准备起身，进行她那蓄谋已久的最后一击时。

“吱呀——”

正堂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一股平稳而有力的力量，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的晚霞余晖，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满堂的喧闹，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来人，正是柳知意。

她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面容憔悴，神情狼狈，更没有哭哭啼啼。

她身上没有穿着任何华丽的锦缎礼服，只是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干练青衣。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脸上未施半点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些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她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去的、浓重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她就这么，步履极其从容、极其平稳地，踏入了这片早已为她设下的龙潭虎穴。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我还以为我们这位勤勉能干的新嫂嫂，是要在账房里住下了呢！”叶玲珑第一个开口，声音尖酸刻薄，“嫂嫂，你这可算是出来了？怎么样，那三十箱账本，可都看完了？理出什么头绪来了没有啊？”

柳知意无视了她，也无视了席间那些或鄙夷、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甚至没有理会主位上，夜奉戈那假惺惺的寒暄。

“知意啊，快过来坐，瞧你这几天累的，都瘦了。账目之事不急，先……”

柳知意径直从他的面前走了过去。

她的目标很明确。

她走到了那个正跟同僚们谈笑风生、满脸堆笑地准备看好戏的内院总管事——钱忠的面前。

钱忠看到柳知意直勾勾地朝着自己走来，脸上的笑容一僵，但还是立刻站起身，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少夫人，您这是……可是有什么吩咐？”

柳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从自己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了一本东西。

那是一本极其单薄的、用最普通的青色布面全新装订的汇总账册。

在钱忠那充满疑惑与不安的目光中，柳知意猛地抬起了手腕。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力量。

“啪——！”

那本崭新的账册，被她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在了钱忠那张堆满了虚伪笑容的脸上！

这一下，又快又狠！

钱忠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面门一痛，整个人都被砸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那本账册，则从他的脸上滑落，“噗通”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个正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

摔筷子的声音，茶杯落地的声音，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替嫁庶女，竟然敢在全族人都在的家宴上，当众，对二老爷面前的红人、内院的总管事，动手！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响亮无比的耳光，瞬间就打碎了家宴上所有伪善的平静，将那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它逼迫着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不从看戏的姿态中抽离出来，直面这场由她一手掀起的、无可避免的巨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