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惊马投怀

亥时三刻，分秒不差。
风雪在乌衣巷中肆虐，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苏映雪裸露的脖颈和脸颊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她藏在巷口墙角最深的阴影里，仿佛与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了。寒气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早已穿透了单薄的绣鞋和素裙，将她的血肉和骨头都冻成了麻木的一块。风雪声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它刮过高墙，发出鬼魅般的呜咽，也掩盖了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袖中的那只冻僵的雏鸟，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硌着她的肌肤，却也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复盘着自己的计划，从冲出去的角度，到抛出手中这块“石头”的力道，再到脸上应该露出的惊恐表情，每一个细节都已演练了千百遍。
她知道，她只有一次机会。
成，则鱼跃龙门，一线生机。
败，则尸骨无存，万劫不复。
终于，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车轮滚动声，混杂在风雪的呼啸中，从远处传来。
来了。
苏映雪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她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压下身体因寒冷而产生的本能战栗。
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马车，在两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伴随下，缓缓驶入了乌衣巷的巷口。
马车的速度不快，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而平稳的声响。车夫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人，他稳稳地操控着缰绳，即便是在这样湿滑的雪地里，车身也几乎没有一丝晃动。拉车的两匹黑马神骏非凡，一看便知是价值千金的良驹。
“老张，你说大人今晚怎么又走这条破巷子？黑灯瞎火的，雪又这么大，万一马蹄打滑，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左侧那名较为年轻的护卫压低了声音，对着车夫抱怨道，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被称为老张的车夫目不斜视，只是沉声应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李四。大人自有大人的道理，咱们做下面的人，听吩咐办事就行了。这条路干净，没人盯着，比走朱雀大街省心。打起精神来，穿过这儿就快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李四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这鬼天气，手都快冻成冰坨了。等回去一定得跟沈副使讨两壶好酒暖暖身子。”
右侧那名年长些的护卫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侧高墙上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是久经沙场和血腥的肃杀之气，让这条本就僻静的巷子显得更加死寂。
苏映雪在心中默数着距离。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马车平稳地驶入巷子中段，那两名护卫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巷子的深处和出口。对于他们来说，巷口这片他们刚刚经过的阴影，已是安全区域。
二十步，十五步……就是现在！
就在马车离她藏身之处不到十步的瞬间，苏映雪动了！
她从阴影中猛地闪身而出，脚步踉跄，神情慌乱，就像一个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的寻常女子，被这突然出现的车马吓得魂飞魄散。
“什么人？！”
“站住！滚开！”
年长的护卫和李四同时厉声呵斥，几乎在同一时间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车夫老张更是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猛地一拽缰绳。“不要命了！快躲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苏映雪的动作看似慌乱，实则快如闪电。在她冲出的那一瞬间，藏于袖中的右手手腕轻巧地一翻，那只早已冻得僵硬如石块的雏鸟，便带着她全部的赌注，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划出一道精准而冷酷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向了领头那匹高大战马的左前蹄之下！
“唏律律——！”
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嘶鸣划破了雪夜的宁静！
那匹神骏的战马从未受过如此猝不及防的剧痛，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疯狂地踏动，碗口大的马蹄在空中划出危险的弧度，几乎将马背上的李四直接掀翻！
“畜生！你疯了！”老张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拽住缰绳，手臂上的青筋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但受惊的马匹力大无穷，疯狂地向一侧挣动，根本无法控制。
“控制住它！别让它惊了车驾！”年长的护卫也急忙上前，试图协同控制，但他的坐骑也受到了惊扰，开始焦躁地喷着响鼻，原地打转，场面瞬间失控。
“该死！怎么回事！”
“稳住！快稳住马车！”李四在马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一边控制自己的坐骑，一边惊恐地大喊。
那辆华贵而平稳的马车，在两匹黑马巨大的力量拉扯下，剧烈地向一侧倾斜，车轮在雪地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厢内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整个车身眼看就要彻底翻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车厢门被一股大力从内猛地推开。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即将倾覆的车厢中一步跨出，他动作极快，落地时身形也只是微微一晃，便在湿滑的雪地里稳住了身形。
苏映雪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是她用自己的性命，为他创造出的、必须走出车厢的时机！
她没有去看那匹发狂的战马，她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标——那扇刚刚打开的车厢门，以及门后出现的那道玄色身影。
就在他站稳的那一瞬间，苏映雪算准了时机。她脚下那看似不经意的一滑，实则用上了脚尖所有的力道，在湿滑的雪地上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支点。她的身体如同一根失去支撑的柳条，又像一只在风雪中折翼的蝴蝶，以一个柔弱无骨、毫无防备的姿态，带着一声酝酿已久的、恰到好处的柔弱惊呼，不偏不倚地，撞向了那个刚刚在雪地里站稳的男人怀中。
“啊——！”
尖锐的惊呼声终于刺破了混乱的喧嚣，成为这场精心编排的意外中，最引人注目的高潮。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