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归属

“怎么？公公是嫌弃这簪子不够贵重，还是……不敢喝我这杯喜酒？”苏映雪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挑衅。

“不……不敢！”小安子回过神来，连忙将簪子揣进袖子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姑娘……哦不，谢夫人说笑了。能得您赏，是奴才的福气。这……这喜酒，奴才一定喝，一定喝！”

他说完，对着苏映雪草草地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殿内安静了下来，苏映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赐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最钝的刀子，在她的心上来回地割着。

她逃离了苏家那个牢笼，又跳进了皇宫这个更大的牢笼。如今，她以为自己撬开了一丝缝隙，却没想到，皇帝直接将她打包，丢进了另一个贴着“谢长谙”标签的、更小的牢笼里。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

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来人正是谢长谙。

他没有穿那身令人畏惧的飞鱼服，也没有穿官复原职后应该穿的朝服。他只着一身最寻常的玄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根简单的玉带。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带着一股从风雨中走来的、冷冽的气息。

他仿佛是算准了时间，就在传旨的太监刚刚离去，就在苏映雪接旨之后，就这么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不是闯入，他的手中，拿着另一份皇帝的手谕。他走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他不是来“抢”，他是来“领赏”。

“谢……谢大人……”晚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谢长谙没有理会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是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还跪坐在地上的苏映雪身上。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宫人或惊恐、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一步一步，沉稳地走进了大殿。他脚下的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他径直走到了苏映雪面前，停下脚步。

彼时，苏映雪还维持着接旨时的姿势，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她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得到“赏赐”的喜悦。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深沉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她从未在他眼中见到过的，名为“心疼”的东西。

而她的眼中，也没有被羞辱的愤怒，没有被赐婚的绝望。只有一种燃尽了所有算计和伪装之后，剩下的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没有一句话，却仿佛已经说尽了千言万语。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他为何而来。

最终，还是谢长谙先动了。

他弯下腰，对着还处于震惊和麻木中的苏映雪，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是那只曾掐着她的脖子，威胁要她性命的手；也是那只曾在黑暗中，将象征着所有秘密的玄鸟令，递给她的手。

苏映雪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将自己冰凉的指尖，搭了上去。

谢长谙的手心很烫，与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稳稳地扶了起来。

就在苏映雪站稳的那一刻，谢长谙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的举动。

在晚晴和所有宫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注视下，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能抵御风寒的黑色大氅，然后，展开，将因为衣衫单薄而微微发抖的苏映雪，从头到脚，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那件宽大的、属于男人的黑色大氅，瞬间便将她纤弱的身影完全笼罩。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混合着淡淡龙涎香的气息，将她与殿内所有的窥探和寒冷，都隔绝了开来。

这个举动，不再是对皇权的挑衅，更不是什么逾矩的行为。

他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一个被皇帝亲自盖印确认的事实——

从此刻起，这个女人，是他的人了。

是圣旨上写着的，属于他谢长谙的“妻子”。

“主子……”晚晴看着这一幕，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苏映雪被裹在那件宽大的、带着他气息的大氅里，整个人都像是被一股陌生的暖意包围。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长谙，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眸子，心中那片死灰般的平静，第一次，被搅动了。

“谢长谙……”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她以为，这道荒唐的圣旨，是他为了将她彻底掌控，而向皇帝求来的。

谢长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受伤和戒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

“不是。”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无奈的语气说道：

“我向陛下请旨，要么赐死你，要么……将你打入冷宫。”

苏映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谢长谙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解释的意味，“可我忘了，君心难测。他比我们想象的，更会玩弄人心。”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苏映雪，对不起。我把你，带进了一个更深的泥潭里。”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牵起她还被包裹在大氅里的手，对着殿内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宫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知微司掌印的命令口吻，冷冷地说道：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我来接你们的主子，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