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惊雷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像潮水一般将她吞没。

姜晚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没有尽头的虚空中，不停地、无助地坠落。她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黑暗，照了进来。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却又久违了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

是消毒水的味道。

意识，像生了锈的齿轮，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起来。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里特有的、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耳边，是某种仪器发出的、有规律的微弱滴答声。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铺着洁白床单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左手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头，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注入她的血管。

这里是……医院？

她不是应该在那个下着大雪的、结了冰的上坡路上吗？

“呀，你醒啦？”一个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晚转过头，看到一名穿着粉色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看到她睁开了眼睛，护士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不晕？”护士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一边麻利地帮她更换输液袋，一边语速很快地问道。

姜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别急，慢慢来。”护士立刻会意，转身倒了一杯温水，用一根棉签，小心地蘸了水，轻轻地湿润着她干裂的嘴唇，“你发着高烧，又严重营养不良，昏迷了快一天一夜了，身体虚得很。先别说话，好好躺着。”

姜晚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点点水分带来的滋润，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喉咙里的那股烧灼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是昨天晚上，一位路过的好心人叫的救护车。”护士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我们到的时候，你都快冻僵了，烧得快四十度，人事不省的，可把我们吓坏了。也亏了那位好心人，不仅叫了车，还帮你垫付了部分的医药费，不然你这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心人？

姜晚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却瞬间袭来，让她不得不重新倒了回去。

“哎哎哎！你别乱动！”护士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嗔怪道，“你现在身体虚得跟纸糊的一样，还想起床？想干什么呀？”

“我想……谢谢他……”姜晚靠在枕头上，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比床单还要白，“他……他在哪里？”

“早走啦。”护士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那位先生把你送到医院，看你没什么生命危险，就留下一笔钱，连名字都没说，就走了。真是的，现在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可不多见了。”

姜晚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在她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向她伸出援手的，竟然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呀，就别想那么多了。”护士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担心医药费，便安慰道，“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钱的事，等你出院了再慢慢想办法。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知道吗？”

“嗯……”姜晚轻轻地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但持续了多日的高烧，似乎真的已经退去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晚睁开眼，看到一名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医生，拿着一份报告，走进了病房。护士立刻站直了身体，喊了一声：“王主任。”

王主任点了点头，走到了姜晚的病床前。他先是看了一眼输液袋的流速，又翻开姜晚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感觉怎么样？姜晚小姐。”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病人安心的力量。

“好多了，谢谢您，医生。”姜晚轻声回答。

“那就好。”王主任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收敛了起来。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将手里的报告放在了床头柜上，“你的情况，不是很好。从检查结果来看，你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身体已经处在一个非常虚弱的边缘了。这次的高烧，只是一个集中爆发的信号。你还年轻，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出院以后，一定要好好调养，加强营养，注意休息，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谢谢医生。”姜晚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医生说完这些常规的嘱咐后，却没有起身离开。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有些复杂的表情，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他沉默了几秒，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眼，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姜小姐。”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严肃了许多，“昨天你被送来的时候，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为你做了一套全面的身体检查。”

姜晚的心，没来由地提了一下。

只见医生将那份报告单，放到了她的面前，用手指，指向了报告单最下方的结论部分。

“在检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医生的声音顿了顿，他看着姜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又沉重地说道，“除了营养不良和病毒性感冒之外，你……已经怀孕了。”

“根据检测数据推断，大概……六周左右。”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的车水马龙，走廊里的嘈杂人声，仪器发出的滴答声……所有的一切，都在顷刻间消失了。

姜晚的目光，死死地、一动不动地，落在了那份薄薄的报告单上。

她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那几个用黑色宋体打印出来的、冰冷而又触目惊心的字。

——【检查结论：妊娠阳性。】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仿佛有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狠狠地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将她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都劈得粉碎。

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只是睁着眼睛，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直勾勾地，看着那几个字。

六周。

她离开顾家的那一天，正好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而那一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