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守护

王主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护士后来又进来了几次，跟她说了些什么，她也完全没有听见。

姜晚就那么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份被她攥在手里的、薄薄的检查报告，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直到深夜，护士再次进来查房，看到她这个样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姜小姐，你……还好吧？”护士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我知道，这个消息可能对你来说，有点突然。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是不是孩子的爸爸……”

“我没事。”姜晚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护士，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最简单的微笑都做不出来，“我只是……有点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好吧。”护士见她不愿意多说，也不好再问，“那你早点休息，输液袋里我让护士站给你加了点葡萄糖，能补充点体力。有什么事，随时按铃叫我们。”

“谢谢。”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晚缓缓地坐起身，拔掉了手背上已经输完液的针头。她没有按住针眼，任由一小颗血珠从皮肤下渗了出来，像一朵微缩的、妖冶的红梅。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送来医院时就已经破旧不堪的衣服，上面沾满了泥污和雪水融化后的痕迹。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却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冰窖之中，从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她就这么穿着那身狼狈的衣服，一步一步，像个梦游的人，走出了病房。

她走到了医院走廊最尽头的那个窗户边。

窗外，那场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大雪，还没有停。无数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无声地、执着地飘落下来，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茫茫的苍白。

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走廊的长椅冰冷而坚硬，她就那么独自一人，蜷缩在长椅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她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检查报告。那几个字，像一个烧红的烙印，深深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让她无法逃避。

孩子……

她怀孕了。

怀了顾辰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心脏，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在里面反复地搅动、切割。

她逃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的苦，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能和那个男人，和那个充满了谎言与羞辱的过去，彻底地一刀两断。

可现在，命运却用一种最荒谬、最讽刺的方式，告诉她——

你逃不掉的。

留下这个孩子，就意味着，她和顾辰之间，将永远存在一道无法斩断的血脉羁绊。

意味着，她所有的逃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顾辰，如果顾家的人，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们会用怎样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姿态，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或许，他们会为了顾家的血脉，允许她回到那个华丽的牢笼。

或许，他们会扔给她一笔巨款，让她生下孩子，然后，让她像一件被用脏了的工具一样，被彻底地丢弃。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深入骨髓的战栗与恶心。

她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理智在她的脑海里，用最清晰、最冷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对她下达着唯一的指令。

她应该立刻预约手术，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错误”，从自己的身体里，彻底地清除出去。

她应该像埋葬那盆“碎金月影”一样，将这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纠缠与不堪，都亲手埋葬。

可是……

可是为什么……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时，她的心，会痛得像要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捏碎一样？

她不受控制地，伸出了那只布满了伤口与厚茧的、肮脏的手，缓缓地、颤抖地，抚上了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

那里，那么平坦，那么安静，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但她知道，就在那里，就在那个她自己都快要养不活的、虚弱的身体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无声息地，努力地，孕育着，成长着。

那是她的孩子。

是和她血脉相连的、属于她的亲人。

一想到要亲手扼杀掉它，一想到要将这个世界上，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去，一种无法言喻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她。

她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而早逝的父母。

她想起了这些年来，她是如何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孤身一人，跌跌撞撞地长大。

她想起了顾家那栋华丽却冰冷的别墅，想起了顾辰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想起了那场充满了算计与嘲讽的、荒唐的婚姻。

她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也从未被人，真正地爱过。

巨大的、灭顶的孤独与恐惧，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冰冷的膝盖里，瘦削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些滚烫的、绝望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破旧的裤子。

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挣扎中，母性的本能，像一簇微弱的、却异常顽强的火苗，最终，战胜了所有理智的、冷酷的挣扎。

是啊。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可现在，命运却给了她一份意料之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这个孩子的到来，或许不是一场惩罚，不是一个错误。

或许……是上天给予她的，另一份牵挂，和另一份希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开始一点点地，从深邃的墨蓝，变成了朦胧的鱼肚白。

那场下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

姜晚缓缓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窗外那个被大雪覆盖得一片纯白的、崭新的世界。

她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

这一次，她的手上，不再有半分的颤抖。

她的眼神，也不再有丝毫的迷茫与挣扎。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不可摧的决心，在她的心中，如磐石般，轰然立起。

这个孩子，她要。

但，这个孩子，将只属于她姜晚一个人。

他（她）的到来，不是为了维系任何可笑的关系，更不是为了换取任何廉价的同情与施舍。

他（她）将与那个姓顾的男人，与那个冰冷的顾家，没有任何关系。

她要带着这个全新的、只属于她的希望，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她会用自己的这双手，用自己所有的力量，为他（她），也为自己，去创造一个全新的、干净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未来。

这个决绝的念-头，像一道刺破黑暗的、最耀眼的光，瞬间照亮了她整个灰败的世界。

她原本迷茫空洞的眼神，在这一刻，重新凝聚起了坚不可摧的力量。

她不再是为了逃离而活。

从现在起，她是为了守护而战。